雷虎从西边回来的第三天,小海也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叶巡正在给那棵月季浇水。小海比以前高了,也壮了,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糙皮,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他走之前一样。
“叶巡哥。”
叶巡放下水壶,站起来。“回来了?”
小海点头。“回来了。走了三个月。”
叶巡说:“找到什么了?”
小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很小,拇指大,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里面有一点光,很弱,但确实在亮。“一个老人给我的。他说他等了一千年,没等到。让他把这个交给最后一个归处。”
叶巡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丝温热。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都亮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小海说:“他说,他等的人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他不后悔。”
叶巡把石头收进怀里。“你见到雷虎叔叔了吗?”
小海说:“见到了。在西边那片荒地。他蹲在地上捡碎光,捡不起来。我帮他捡,也捡不起来。”
叶巡的心一紧。“碎光?”
“黑雾吞了一些光点。雷虎叔叔去的时候,黑雾已经散了。地上有碎光,很小,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玻璃。他捡了很久,捡不起来。到手心里就灭了。”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沙土。“我也捡了。捡不起来。”
叶巡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叶巡开口。“那些光不是灭了。是回家了。”
小海抬起头。“回家?”
“它们本来就是光。被黑雾裹着,出不来。黑雾散了,它们就回去了。回到天上去,回到该去的地方。”
小海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见过。在荒原上,在洼地里,在石头林里。黑雾散了,光就回去了。不是灭,是回家。”
小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花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薄薄的,嫩嫩的,在他指缝里颤了颤。“那我也回家了。”他说。
叶巡笑了。“回来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雷虎,小海,凌霜,海青。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小海。”阿木开口。
小海看着他。
阿木说:“你走了三个月,接了多少个光点?”
小海想了想。“十几个。有的肯走,有的不肯。不肯的,我就陪着等。等到了,就跟我走。”
阿木说:“你等了最久的是哪个?”
小海说:“一个老人。等了七天。他缩在石头缝里,怎么喊都不应。第七天夜里,他突然亮了。他说,‘你还在啊’。我说在。他就跟我走了。”
阿木笑了。“和我等的一样。”
小海说:“你也等过?”
阿木说:“等过。三天三夜。”
小海看着他。两个人,差不多大,一个在北边的荒原上等,一个在西边的干沟里等。等到了,就带回来。“那你也知道。”小海说。
阿木说:“知道。”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小海回来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他带了石头回来。和一个老人说的。和之前那些一样。”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说:“那些碎光,回家了。”
心灯没闪。
叶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晚安。”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小海就出去了。他往北边走,说那边有个光点在闪,很远。阿木也出去了,往东边。雷虎也出去了,往西边。院子里又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棵花。它已经长了四片叶子,绿绿的,厚厚的,边缘的绒毛密了一些。没有光,但它绿着。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是阿木亲手种的,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记得。叶巡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在他指缝里颤了颤,像在回应。
“你好好长。”他说。
下午,凌霜来了。她站在花前面,看了很久。“阿木种的?”
叶巡说:“是。种在窗台上,后来搬下来了。”
凌霜说:“长得不错。”
叶巡说:“他天天浇水。”
凌霜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棵花。“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他天天去看,浇水,施肥,和它说话。开了三天,落了。他把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碑上。说,‘判官,你先看着,我以后再种’。”
叶巡说:“我种了。在后山,在归墟回廊。明年就开了。”
凌霜看着他。“你比你爸强。他只会种一棵。你种了很多。”
叶巡笑了。“是。很多。”
傍晚的时候,叶巡去了一趟归墟回廊。那些悬浮的平台只剩最后一块,孤零零地浮在虚空里。平台边缘的土里,那颗种子已经发了芽。很小,比米粒还小,蜷着,和院子里那棵一样。它没有光,但它绿着。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是叶巡亲手种的,种在红鲤妈妈看着的地方。它记得。
叶巡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指缝里颤了颤。“红鲤妈妈。”他喊。
那颗最亮的星在天上,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风吹过,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听。“花发了。明年就开了。红的。”
那颗星没闪。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亮着。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阿木和雷虎都回来了,小海也回来了。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叶巡走过去,在阿木旁边坐下。
“师傅,你去归墟回廊了?”
叶巡说:“去了。花发了。”
阿木说:“明年就开了。”
叶巡说:“开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盆花。四片叶子,绿绿的,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师傅,你说它明年会开吗?”
叶巡说:“会。”
阿木说:“红的?”
叶巡说:“红的。”
阿木笑了。“那我等着。”
叶巡说:“好。”
雷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叶巡。”
叶巡看着他。
雷虎说:“西边那片荒地,我还会去的。那些光点,还有在等的。”
叶巡说:“好。”
雷虎说:“下次去,我带个袋子。碎光捡不起来,我就装土。把土带回来,种花。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叶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我跟你去。”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棵花。四片叶子,绿绿的,在光里安安静静的。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归墟回廊的花发了。”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后山的也发了。阿木窗台上的也发了。”
叶凡说:“明年就开了。”
叶巡说:“红的。”
叶凡说:“红的。好看。”
叶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棵花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叶子绿着。他挥挥手。“晚安。”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雷虎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背着一个布袋,空的,瘪瘪的,搭在肩上。
“叶巡,我去西边。装土。”
叶巡说:“我跟你去。”
雷虎摇头。“你留着。花要浇水。”
叶巡看着窗台上那盆花。四片叶子,绿绿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你小心。”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
“雷虎叔叔。”叶巡喊住他。
雷虎回头。
叶巡说:“那些土,种出来的花,会发光的。”
雷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因为那些光点住过。它们记得。”
雷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我多装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布袋搭在肩上,空空的,瘪瘪的,但他走得很快,腰挺得笔直,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叶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老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
他笑了。“你们好好的。”
那些光点同时亮了亮。像是在说:好。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苏晓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
“雷虎走了?”
叶巡点头。“走了。去装土。”
苏晓说:“装土干什么?”
叶巡说:“种花。种在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苏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你多种点。”
叶巡说:“好。”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窗台上那盆花,四片叶子,绿绿的,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光,但它绿着。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阿木种的,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记得。
他笑了。“明年就开了。红的。”
(第1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