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圣杯战争的落幕,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者。
荒诞,讽刺,又无比诡异。
安轻轻闭上双眼,漫长岁月在脑海飞速掠过。
自从意识在六相冰之中苏醒,漫长一百余年光阴流转,纵横星际,历经无数,直面星神、对抗毁灭、周旋各方顶级势力,他从未畏惧,从未退缩,从未慌乱。
可今天,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后怕。
无关强敌,无关生死。
只因为刚刚在大剧院的舞台之上,与他正面交手的那个女子。
那个他亲手捡回来,小心翼翼呵护,倾尽所有温柔养大,视如己出般陪伴了近三十年的孩子——琥珀。
他直到闹剧的最后一刻,才猛然认清现实。
琥珀瞒着他,悄无声息参与了这场圣杯战争。
而她成功召唤出的英灵,是世间独一无二、诸神造物、吉尔伽美什唯一挚友——恩奇都。
想要召唤恩奇都,有着严苛到极致的硬性条件:
〖御主本身,非人。〗
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加惊悚恐怖?
他陪伴三十年、呵护三十年、当作普通柔弱少女悉心守护、从未设防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人类!
自己朝夕相处、无比信任的人,从头到尾,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份!
而更让安脊背发凉、满心惊悚的,是琥珀最初的来历——
雅利洛-VI。
那颗冰封荒芜、贫瘠落后、资源匮乏、被宇宙遗忘的苦寒星球,人人皆知那是星际有名的贫瘠穷地。
那样破败荒凉的星球,怎么可能诞生琥珀这般来历不明、天赋诡异、隐秘至极的特殊生命体?
更加骇人难以置信的是……
以安俯瞰宇宙的实力,与琥珀朝夕相伴整整三十年。
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并肩历经无数风雨危机。
漫长三十年,他竟然没有察觉丝毫异常!
没有一丝破绽,没有一点气息泄露,没有任何本质暴露。
安敢笃定——哪怕是星神亲临,都未必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的隐藏。
(因为安曾经撞见过,阿哈和某个化名“山风君”的人在逛仙舟的年夜……)
安指尖微微收紧,心脏重重一沉。
冷静推演逻辑,排除所有不可能选项。
琥珀主动前往贫瘠荒芜的雅利洛-VI,绝对不可能是贪恋那颗星球任何东西。
那里一无所有,毫无价值。
那么唯一剩下的答案,残酷又清晰。
琥珀去往雅利洛-VI,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他自己。
有人早在数十年前,就预知了他会前往雅利洛-VI,预知了他会心软收留一个孤孩子,提前将琥珀送到那里,静静等候他到来。
这才是安真正后怕到极致的事情。
三十年毫无隔阂的陪伴,三十年毫无防备的信任。
倘若背后之人心怀恶意,倘若琥珀听从指令想要加害自己。
此时此刻,他恐怕早已尸骨无存,消散于星海之间了。
这绝非无端的被害妄想。
孤身行走无尽星海,历经无数阴谋暗算、背叛刺杀,谨慎早已刻入骨髓。
小心谨慎,永远不会出错。
而他无比确定,琥珀本身对此事懵懂无知,至少在漫长岁月里,没有任何刻意隐瞒、刻意算计自己的心思。
若是琥珀知情,以他对情绪的敏锐洞察力,三十年时光,绝对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么问题回到原点。
到底是谁,拥有这般未卜先知的恐怖能力?
能够预判他的行动,篡改他的际遇,将他这个超脱剧本、游离命运之外的变数,牢牢算计入局?
安在脑海之中,逐个排查宇宙顶级存在。
终末星神末王?
不可能。
艾利欧早已明确告知,末王无法看清属于他的未来,命运轨迹混乱虚无,根本无法布局算计。
智识星神博识尊?
更不可能。
那位存在的知识库保守、腐朽,连开拓命途细碎轨迹都无法演算透彻,怎么可能精准算计超脱常规命运的自己?
安苦思冥想了半天,最终,他能想到的、且在他的认知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虚数之树」或「量子之海」。
但这就更不可能了啊。
两大宇宙本源架构,凌驾万千世界之上。
但这个假设太过荒谬。
先不说这两大本源是否拥有独立自我意识。
就算真的诞生了神智,以他如今的实力,顶了天就炸了这片宇宙。
但这点动静,怕是连在虚数之树上激起一丝回响都做不到吧。
人家根本不屑于理会他,更不会闲的没事,布局三十年算计他一个星际旅者。
想遍世间所有已知存在,安依旧毫无头绪。
幕后黑手身份成谜,一切迷雾重重。
谁又能想到,所有阴谋的源头,牵扯着一个尚且未曾诞生的存在呢?
苦思无果,思绪停滞。
安索性换了一个思考方向。
他能够顺利召唤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是因为二人命运轨迹相似,经历高度重合,灵魂羁绊契合无比。
那琥珀召唤恩奇都,又是为何?
是她与恩奇都命运相近?
还是因为,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宿命相连,所以昭示着琥珀与自己的宿命?
他闭上眼,缓缓回忆起有关吉尔伽美什的故事……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是神与人之间诞生而来的英雄……”
“他幼年期平易近人,是个明事理的贤者,到了青年期却表现出截然相反的特质,成了让人束手无策的暴君。”
“为了劝诫这样的他,诸神创造出了恩齐都……但因为一些出神意料的原因,本该相杀二两人却成为了挚友……”
“呼~”回忆结束,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紧绷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双臂环抱于胸前,依旧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俯瞰窗外繁华荒诞的都市人间。
从离开大剧院回到这里,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整整两个系统时。
低垂金色眼眸之中,没有迷茫,没有怜悯,没有哀叹,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种「人」永远无法理解,超脱世俗爱恨的淡漠与沉重。
他 低声呢喃,声音轻柔,却带着对宿命无常的淡然:
“琥珀……你的未来,终究会成为,属于我的恩奇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