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阿深深叹了口气。
拾花圣女的笑声像一盆冰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亲眼看见陆渊,白千羽先后被偷袭——两个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蠢货,一个接一个,狠狠地栽了进去。
他下意识抬袖去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指尖触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两个修道数百年的金丹修士,一个自诩城府万钧,一个自诩深谋远虑,却先后被那个最不起眼、本该只是一枚棋子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个说“她是我的花奴”,一个情真意切地宣称“她是我此生唯一的道侣”——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深情,深情到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
可拾花圣女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态,只是沉默地站着,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地任由陆渊替她宣布一切。
如今看来,那不是默许,那是一种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的冷漠。
数十年的谋划,数十年的纠缠,三个人之间这场暗无天日的博弈——身为修士,面对惊天机缘,不择手段奋力争取,本是求道者该有的决绝。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吴小阿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荒唐与深深的厌倦。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未结束。
拾花圣女的笑声渐渐平息。
她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下一刻,她的气势陡然攀升。
只见她轻轻一拂衣袖,一盏白色灯盏升上半空,灯盏上流转着五颜六色的灵火。
白千羽与陆渊二人本已气息奄奄,可当目光触及那盏灯火时,两双黯淡的眼底几乎同时迸发出灼人的精光。
他们死死盯着灯盏上流转跳动的一道道灵火,喉结上下滚动,可当他们再度望向拾花圣女时,那目光里已不自觉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这个被他们视作棋子与掌中玩物的女人,竟暗藏着如此重宝。
灯焰骤然绽开,化作一座半球形的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
光罩表面各色火光游走不定,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炽热之力。
光罩刚一成形,外围便响起了密集而沉闷的碰撞声。
那些被拾花圣女狂笑声惊动、如潮水般蜂拥而来的血祀怨魂,正惨白着身影,一个接一个撞在光罩之上,发出噼啪暴响,却被表面流转的火光尽数弹开。
怨魂们不甘地盘旋在外围,发出刺耳的嘶鸣,却始终无法穿透这道看似单薄的屏障。
拾花圣女连看都没有看它们一眼。
仿佛这些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闻风丧胆的凶戾怨魂,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群嗡嗡扰人的飞虫。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的在白千羽和陆渊之间扫过。
“白千羽。”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出奇的平淡,却冷得让人汗毛倒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进耳中。
“一百二十年前,我身受重伤,流落荒野。你出现了。那时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里满是回忆带来的苦涩与自嘲。
“可你呢?你只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花妖圣体,还算有点用’——便强行对我种下了裂魂咒。
从那以后,我就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傀儡,在你手中任你摆布。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让我杀谁,我便杀谁。”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波纹。
那是压抑了上百年的痛苦,上百年的屈辱,上百年的恨意。
“裂魂咒撕裂神魂的痛,我忍了。一百多年来,每一天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选择,做着一件又一件违心的事。那种感觉,你懂吗?”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当然不懂。我只是你的奴隶,只是你的工具。我的痛苦,又与你何干?”
她转向陆渊。
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不屑,又像是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但那丝愧疚转瞬即逝,便被更浓的讥讽淹没。
“后来,你把我派到陆渊身边。我按你的吩咐,假装与他偶遇,假装与他结为道侣。可我没想到——这个蠢货,对你表面恭敬客气,背后却早已在谋划着反咬一口。”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讽刺。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深情,可在我面前却遮遮掩掩,不尽不实。这和你,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陆渊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拼了命想开口为自己争辩些什么。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拾花圣女没有再看他。
她继续说道:“我与他联手,设法瞒过你的耳目,破解裂魂咒,准备对付你的手段。你以为我是为了得到这机缘?不。”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在黑水潭底浸了千年的冰刃。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你们两个一起完蛋的机会。”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快意的冷笑。
“白千羽,你把我当奴隶。陆渊,你把我当道侣。可你们谁问过我——我想当谁的奴隶?又想做谁的道侣?”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是积压了上百年、如山洪般决堤的暴怒与心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迸发出来。
“谁——又甘心做任何人的傀儡?做任何人的掌中玩物?自我修行以来,也曾是我父母的骄傲,也是我师尊眼中的天骄,更是许多人为之称羡的天灵根。我修行数百年,不是为了给你们当棋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清泪。
那滴泪在她指尖停了片刻,随即便被黑气吞没,消散无踪。
她的语气渐渐恢复平静,却多了一股让人如坠冰窖的寒意。
“为了今日,我的准备不比你们任何一个少。你们没有错,为了大道可以不择手段——我也没错,为了摆脱束缚只能选择隐忍。
可这些年,我做的每一件违心之事,受的每一次屈辱与摆布,都是对我道心的一次摧残。如今,这道心上的裂痕,已在所难弥。”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
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迅速失去光泽,眼角的细纹一层层绽开、加深,如同一朵盛放过后正加速走向凋零的花。
她的声音悲戚怨毒,字字含恨。
“都是你们两个……毁了我的道心,毁了我的道途!”
“好在,这些年的隐忍终究没有白费。用你们的命,来抵我这道心之伤——虽未必能痊愈,却也足以大解我心头之恨。还能顺便,收获你们谋划了数十年的惊天机缘。”
她的唇角微微上翘,绽开一个美丽而致命的微笑。
“现在——把你们的秘密,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