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吴小阿在暗处猛然攥紧了拳头,心中冷笑:
“这该死的猪头,嘴上说小爷是大好人,心思却比白千羽更恶毒!方才那面瘫女那一束黑毒花,怎地不把这厮给直接捅死?浑身黑血还在这儿装腔作势、眉飞色舞,还想扔老子下黑水潭,简直痴心妄想!”
不过转念一想——这三人为此处机缘谋划了数十年,互相渗透,互相算计,到头来竟演变成这般狗咬狗的收场。
而自己这个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工具人,反而安安稳稳地蹲在一旁看热闹,甚至极有可能渔翁得利、成为最后的赢家——
想到这里,吴小阿只觉一股得意油然而生,压都压不住。
但内心深外,却仍不愿相信,以白千羽的城府,怎么可能会败得这么彻底?
正思忖间,陆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绷紧了的郑重。
每一道横肉都绷得死紧,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了过去。
“白千羽。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在我们面前显摆你的算计、你的深谋远虑。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轮到我了。听好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因伤势仍在不住颤抖,但手指的方向却无比坚定——直直指向身侧的拾花圣女。
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字字千钧,如同在向这片古老的鬼渊、向那些盘旋不去的怨魂,发出最庄严的宣告:
“拾花,从来不是什么工具。更不是你口中那个低贱的花奴。她,是我陆渊的道侣——此生此世,唯一的道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眼中泛起光芒,那是憧憬,是笃定,是一个男人为自己女人正名时特有的神采:
“我们将一同夺取此地的最大机缘,一同踏入元婴之境,甚至——如你方才所言,就连化神飞升也不在话下!届时,我二人将成为无尽沧海上新的霸主,更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说完,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拾花圣女。
他的眼中满是深情与笃定,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敛去。
他似乎在等待——等待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光芒,等待在这一刻与她共享复仇的快意,以及那份触手可及的锦绣未来。
然而,并没有。
他从她那双眼中看到的,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讥讽。
如同在看一只正在她掌心中奋力起舞的跳梁小丑。
那讥讽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所有的热烈。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攫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下一刻。
“噗——”
陆渊的胸腔猛然一震。
一大口黑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那血的颜色比他后腰伤口渗出的更浓、更暗,几乎呈墨色。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黑血却从指缝间汩汩溢出,滴落在脚下的冰霜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他的身体晃了晃。
之前支撑着他站起来的那股力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滩墨色的血迹,眼中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感觉服下的丹药,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
而此刻,更猛烈的剧毒正在他体内疯狂爆发。
他试着催动灵力,却被一股反噬之力激得浑身痉挛,几乎当场晕厥。
所有症状,与白千羽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几片沾血的花瓣上,又缓缓抬起,最终落在拾花圣女的脸上。
黑水潭边,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旋涡搅动黑水的沉闷轰鸣,和怨魂盘旋时发出的低低呜咽,在阴冷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这些声音此刻在这份死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在场之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咯咯咯咯。”
一声轻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一切。
不是白千羽,不是陆渊,更不是躲在暗处的吴小阿。
是拾花圣女。
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一丝低低的笑音,像是在听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笑话之后,给出还算礼貌的敷衍。
但很快,那笑声开始拔高、拉长,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肆意——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
她的肩膀剧烈耸动,发髻散落,长发在阴风中狂乱飞舞。
她笑到浑身发颤,眼角甚至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花。
那笑声在这黑水潭的诡异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疯狂——连盘旋在远处的血祀怨魂都为之侧目,发出不安的低鸣。
但她浑不在意,任由那笑声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在黑水潭上空盘旋激荡。
那笑声飘忽不定,高低起伏,让人猜不透她在笑什么,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诡异笑声,让白千羽和陆渊同时僵住。
两人因剧毒而愈发青黑的脸上,同时掠过了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陌生感——那是一种两人都不曾预料到的变数。
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是一个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一个被他们共同忽略了的未知数。
而陆渊的反应,比白千羽更为剧烈。
他脸上方才积聚起来的得意、坚定与深情,在这肆无忌惮的笑声中,一层一层地碎裂、剥落。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再次重重的摔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身旁笑得浑身近乎癫狂的拾花圣女——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自以为了如指掌。
可此刻,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让他陌生得脊背发凉。
“拾……拾花?”
陆渊的声音嘶哑而颤抖,连带着指向她的手也在剧烈抖动,像一片风中即将被撕碎的枯叶。
“你……你……怎么会这样?”
她仍在笑,没有回答。
那笑声在空旷的黑水潭边回荡,与怨魂的呜咽交织在一起,落入陆渊耳中,竟比方才白千羽的所有嘲讽加起来,都更让他心头发寒。
白千羽没有笑。
但他脸上的黑气也掩盖不住心中翻涌的恐慌与震骇。
他死死盯着拾花圣女,目光中已没有了掌控者的倨傲,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
就像一个自诩算无遗策的人,忽然发现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从头到尾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暗处,吴小阿也被这尖锐刺耳的笑声惊得脊背发凉。
亲眼目睹的近乎狗血算计大戏,似乎终于等来了最后的结局。
他的心怦怦直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半晌才迸出一句:
“好家伙,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猎物,谁才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