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15 日。
暴风雨并未停歇,反而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席卷而来。
戴尔的反击,远不止于舆论施压和商业恐吓。
当它真正开始动用其庞大的全球资源体系时,所展现出的能量和手段是全方位、立体化,且直击要害的。
上午九点,京都相关法院和多个主管部门。
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戴尔华夏公司法务团队提交的正式文件。
不是之前的“非正式沟通”,而是盖着鲜红公章、措辞严厉、援引法律法规的《关于梦想集团破产重整案相关事宜的紧急情况反映及程序异议书》。
文件厚达数十页,核心诉求直指杨帆方案的合法性与程序公正:
文件以“社会重大关切”为名,强烈要求法院和管理人在表决前对“华夏信息产业振兴基金”五十亿资金的来源进行“穿透式、实质性审查”。
其质疑点极为刁钻。
那么巨额现金怎么能在一天内募集?
E 职通城市合伙人作为非专业投资机构,他们的投资决策是否审慎?
资金来源是否完全合法合规?
是否存在“明股实债”、“抽屉协议”或“非法集资”嫌疑?
是否涉及国有资金违规流入?
戴尔方面甚至“善意提醒”,若不查清资金来源,一旦未来发生兑付风险,所有债权人和法院、政府都将承担巨大责任。
除此之外,文件还重点指出,杨帆与梦想集团原控股股东杨守业存在“未被法律斩断的亲属关系”。
其作为重整方,在资产估值、债务清偿、未来经营安排等方面,存在“重大的、无法回避的利益冲突”。
杨帆方案中对杨守业及其关联方“不合法债务”的撇清和对“合法债务”的全额保障,可能存在“通过破产程序,损害其他债权人,尤其境外债权人的利益,向关联方输送利益”的重大嫌疑。
要求法院指定完全独立的第三方资产评估和财务顾问机构,对梦想集团剩余资产进行重新评估,并对杨帆方案的公允性出具独立意见。
而且戴尔方面还表示强烈抗议,从双方给出方案到最终表决,仅给债权人三天时间,完全不足以对如此复杂、涉及数百亿资产和债务、且资金来源存疑的方案进行充分研究和风险评估。
这实质上剥夺了债权人的知情权和决策权,涉嫌程序违法。
他们正式要求法院延长评估期至少一个月。
并召开听证会,就上述疑点进行公开质证。
这三板斧,刀刀见血。
表面上,戴尔是在“维护程序正义”和“保护债权人利益”。
实际上,其核心目的异常明确:拖延,并制造不确定性。
在他们的内部评估中,只要能把表决时间拖下去,杨帆那个看似完美的方案就可能出现变数。
资金压力、舆论反复、债权人信心动摇……
更重要的是,一旦司法或行政程序介入调查,无论结果怎么样。
本身就足以对杨帆方案的公信力造成打击,为戴尔卷土重来或迫使梦想集团接受其“改良”方案创造条件。
“无赖啊!”负责对接破产重整管理的律师气得脸色铁青。
戴尔这一手,确实毒辣。
直接从规则层面发起攻击,试图将战场拉入他们更熟悉的、更擅长扯皮的司法和官僚程序泥潭。
除此之外,另一条战线在更隐秘的层面展开。
沪市,外滩一家低调奢华的私人会所内。
一位金发白人正在与一位 E 职通华东区的城市代言人的父亲喝茶。
这位代言人父亲也是“振兴基金”五十亿出资人之一。
“黄总,我直说了。”白人推了推眼镜。
“戴尔方面对您非常敬佩。他们认为,像您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企业家,应该把资金投向更稳妥、回报更可期的领域。”
“梦想集团这个摊子太乱了,水太深。杨帆虽然有本事,但 pc 制造业和互联网是两码事,何况还要面对戴尔这样的全球巨头全方位打压,胜算并不大。”
他压低了声音:“戴尔华夏区下半年有个华东五省的大型渠道整合与升级计划,总投资额超过十个亿。”
“他们非常希望与熟悉本地市场的实力伙伴合作。如果黄总您……在『振兴基金』的事情上,能稍微『再考虑考虑』。”
“或者,在表决时能代表其他合伙人,提出一些『审慎』的意见,戴尔方面愿意将这个合作机会优先向您倾斜。而且,不仅仅是这一个项目。”
黄江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
一个亿投给杨帆,是基于对杨帆个人的信任和对国产 pc 未来的赌注,风险确实存在。
而戴尔抛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利益,是更“稳妥”的生意。
诱惑,实实在在。
类似的一幕,在另外几个 E 职通代言人家族上演。
戴尔就像一条耐心的毒蛇,不断寻找着合作链条上可能松动的环节。
与此同时,数封来自“国际知名猎头公司”的加密邮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梦想集团几位核心研发高管、供应链总监的私人邮箱里。
邮件没有署名,但内容极具针对性:高出现有待遇 50%-100%的薪资承诺、戴尔相应职位的橄榄枝、国际化的发展平台,甚至包括解决子女国际教育等附加条件。
戴尔的目的很简单:即便挖不走所有人,只要能动摇几个关键人物,就足以在梦想集团本就脆弱的人心上撕开裂口,让杨帆未来的接管和重整步履维艰。
等到下午,一个更具爆炸性的坏消息传来。
直接让整个梦想集团危机处理小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总,刚刚接到美国合作律所紧急通知!”法务经理汇报。
“一家注册在美国特拉华州,名为『太平洋数字技术公司』的 NpE,在德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对梦想集团提起了专利侵权诉讼!”
“指控我们侵犯了他们持有的三项关于『计算机主板电源管理模块』、『散热系统优化方法』及『用户界面交互逻辑』的美国专利,索赔金额高达……八千万美元!”
NpE?
业内的专利流氓!
它们本身不生产任何产品,只专门收购专利,然后四处发起诉讼,以此勒索赔偿或高昂的和解金。
而德州东区法院,更是以“亲专利权人”、判决赔偿额高着称,是专利流氓最青睐的诉讼地之一。
“这家太平洋数字是什么背景?以前和我们有过接触吗?”副组长王建军沉声问。
“查过了,注册时间不到一年,我们的美国律师根据其过往行为和这次诉讼判断,他们背后……很可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另外……戴尔华夏区法务部,从今天上午开始,以『梳理双方历史合作中可能存在的知识产权遗留问题』为由,正式发函,要求我们提供自 1998 年以来,所有涉及与戴尔存在交叉授权或潜在争议的专利技术使用清单和相关文档。”
“我们怀疑,他们是在为后续可能发起的、更直接的知识产权诉讼收集证据和制造借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供应链威胁还未解除,司法程序被质疑,内部可能被分化,现在又加上跨国专利流氓的巨额诉讼和戴尔本身的知识产权调查……
压力,如同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要将人溺毙。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会议室,而是来自隔壁,那是杨守业的休息间。
紧接着,是杨静怡尖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看到了吧?!爷爷!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杨帆干的好事!”
“他不出面,戴尔好歹还能收购!他一跳出来,什么都毁了!”
“供应商不供货了!银行犹豫了!现在连美国佬都跑来告我们了!”
“他这不是在救梦想集团!他是在害死梦想集团!他把戴尔彻底得罪死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当初就该让戴尔收购!戴尔是国际巨头,跟着他们至少能有口饭吃!现在呢?现在谁能救我们?!”
“杨帆他能挡住戴尔的全球打压吗?他能帮咱们打官司吗?!他只会把最后的希望都毁掉!!”
她的声音愤怒,语气间充满了对杨帆的指责。
会议室内。
梦想集团危机小组的几位核心高管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杨静怡的话虽然偏激,却也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担忧:
戴尔的报复那么急、那么猛,杨帆……真的能扛住吗?
梦想集团,会不会真的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
啪!
隔壁传来一道清脆的耳光声。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