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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七《启明城往来书简》

其一·柳昀自京中致启明城柳清

舅舅尊鉴:

京中春寒未褪,梨花尚待时日。

忆及去岁在江宁,与舅舅围炉闲话,恍如昨日。

今启明城想已春暖,不知舅舅起居如何,茉莉可还健朗?念念。

外甥近日翻阅旧籍,偶见一则前朝杂记,读之心惊,辗转难寐。

又忆柳氏旧俗:族中女子孕育,竟多以性命为代价,瓜熟蒂落之日,便是母女阴阳两隔之时。

新生儿落地失恃,若无乳母,当何以哺?

是族中有他法养育,抑或另有乳母承此重任?

思之无解,敢请舅舅赐教——

昀儿翻检旧籍,只见片语,未得其详。

舅舅少时在族中,或曾亲见此事。

若有旧例,或有良方,望舅舅不吝示下。

京中诸事尚可,勿念。

伏惟珍摄。

甥 柳昀 顿首

元始三十四年 春日

————

其二·柳清自启明城复柳昀

昀儿如晤:

来信收悉,展读再三,如见吾儿。

启明城一切都好。今岁春来早,前日一场细雨,城外的野桃花都开了,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地的云。

天气暖和起来了,书舍的孩子们不必再缩着手写字,炭盆也撤了——省了炭火,倒是给账上减了好大一笔开销。

你莫笑舅舅俗气,当家方知柴米贵,这城里上下,每一文钱都得算着花。猫七这几日正盘算着用这银子给孩子们添几本新书呢。

裴季先生教得极好。他性子温厚,从不疾言厉色,却能把这群娃娃管得服服帖帖。

前几日还带着他们去后山认草药,回来时个个怀里抱着一把,说要给“柳先生泡茶喝”。

我如今空出了许多时间。白日里陪陪茉莉——它如今更懒了,揣着爪子窝在向阳处,偶尔巡视一下那群小猫崽——那几只已半大,整日在院中追着跑。

其余时间,猫七与我一同整理旧卷。他如今可算出息了。先前那手字,你也是见过的,这半年来被我按着练,竟真有了模样。虽还算不得风骨,但工整清秀,记个账、抄个书目,已是够用。

他尤其招小孩子喜欢,书舍里的孩子们最爱黏他,每日下学,都争着要“猫七哥哥”陪着玩儿,身后还跟着一串猫,热闹得像过年。

昀儿问的那件事——柳氏旧俗,确是有的。只是那时我年幼,未曾亲历,只从族中长辈口中听来零星。新生儿若无母乳,多以羊乳代之。

牛乳亦可,但需加几味药同熬,小火慢熬至乳色微黄,去渣晾温再喂。

如此可去腥膻,亦可补孩子气血。

兹附药方于后,昀儿收好。

昀儿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莫非……你有孩子了?

这一句问出,舅舅握着笔顿了许久。

若真如此,那是好事。

只是——孩子的……可还好?

昀儿若不便说,便不说。

舅舅只盼你好,盼那孩子好。

若真有个小东西在京城某处等着吃奶,舅舅这方子若能帮上忙,便是大幸。

寻常孩子,吃母乳即可,不必忧心。

若遇那等……特殊情形,羊乳牛乳皆可,加上这方子,孩子还爱吃。

(此段字迹略有潦草,似是思虑甚多所致)

昀儿可有秀行音信?听闻他封了吴兴侯,真真可喜。那孩子心性纯善,当年在江宁,与他一见如故,如今想来,恍如一梦。若有他的消息,可告知舅舅,也让我这老头子高兴高兴。

另,墨丸如何?那几只小猫可还好?昀儿若有空,不妨也写写它们。

茉莉偶尔会对着东边叫几声,不知是不是在想它的儿女。畜生也是有心的。

信写至此,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砚台边。

舅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春日,和花容、惊鸿三姊妹蹲着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京城风大,照顾好自己。

吾儿珍重。

舅 柳清 手书

启明城 元始三十四年

附:乳方

羊乳或牛乳一碗……小火慢熬,乳色微黄即好……孩子若不爱吃,可略加一点蜂蜜——但不可多。

——————

其三·柳昀自京中再致启明城柳清

舅舅尊鉴:

信至,捧读再三。启明城的桃花开得好,舅舅的描述如在眼前。京城也有桃花,郊外年年开得繁盛,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如舅舅笔下那野生的好看。

舅舅所问之事——秀行有音信了。他随其师叔游历山水,四处行医,走得极远。前日来信说,到了岭南,那里的草木与中原大不相同,遍地都是药材,他每日跟着师叔采药炼丹,不亦乐乎。

信中还画了一株奇怪的草,说叫“石斛”,长在石头上,开的花像一串铃铛。舅舅若是见了那画,定会笑出声来——实在画得不像,倒像一蓬乱草上挂着几颗蒜头。

外甥已回信,嘱他若至北境,定要去启明城拜望舅舅。将来未必不能于启明城相见。届时舅舅可要备好茶。

墨丸一切安好,仍是那副懒散模样,整日团在朕……(此处“朕”字被墨迹涂抹,改为“我”字)我膝头,颈间木铃偶尔响动,仿佛这京城之中,独它是可倾诉之物。

白纸整日在院中追逐打闹,也搅得花木不宁——倒让我想起舅舅信中说的启明城光景,两处相映,竟有些想笑。

裴季先生能留在那里,他学识高,若有不决之事亦可向之问询。

舅舅说启明城一切都好,我甚安心。

猫七的字也长进了——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当年他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埋没了他。

说到猫七——

舅舅信中说他招孩子喜欢,书舍的孩子们都黏他。既如此,朕……(又是涂抹痕迹)我这里倒有用他之处。若舅舅那边暂时离得开他,可否令他归京?有要事需他去做。

舅舅不必担心,不是坏事。待事情妥当,若他想回启明,我自不留。舅舅意下如何?

至于舅舅问的事——

昀儿确有一子。尚未出世,约在仲夏。

舅舅信中那句“若有那等特殊情形”……

舅舅想必已猜到什么。

那孩子,不是寻常方式来的。

至于其母……

舅舅,这个问题昀儿答不了。不是不愿答,是答不清。这孩子的来处,说来话长,长到昀儿自己有时也想不明白。

舅舅只需知道:他是我……柳昀的孩子。无论他母亲是谁,无论他从何处来,他都是我的骨血。

昀儿给他(她)取了个名字,叫“望舒”。

望舒者,月御也。

《楚辞》里那句“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望舒为月驾车,行于夜空。

昀儿只愿他(她)这一生,不必做太阳,不必灼人,也不必被人灼。

只需像月亮一样,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发自己的光。哪怕那光,是借来的。

舅舅的方子昀儿收好了。待孩子落地,若需用上,便知是舅舅远道寄来的心意。

舅舅,昀儿写这封信时,祂就在旁边,睡着了。祂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每次摸到那里,我都会愣住。那里面,有一个干净的、不知道这一切的人。

有时候我想,等望舒出生,我要告诉她所有的事。让她知道……(笔迹污黑,有涂改痕迹)可更多时候,我想让她永远不知道。让她活成我们永远活不成的样子。

昀儿有时会想:等望舒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无论他长成什么样子,昀儿都会护着她。

待望舒出世,大一些,能见风了,昀儿带她去启明城看桃花。

附:猫七若肯来,让他带一些启明城的桃花瓣。昀儿想看看,舅舅说的那“粉白一片”,究竟是什么样子。

舅舅保重。

昀儿 顿首

元始三十四年 春夜

——————

其四·附:柳清于启明城收到此信后的半页日记(非正式书信)

昀儿的信,今日到的。

读完,在窗前坐了很久。茉莉跳上膝头,用脑袋蹭我的手,蹭了一遍又一遍,我才发现自己手指是冰的。

我总想起皇帝那日说的那些话——“怀着朕的骨肉”,“正在我们家族的废墟上开枝散叶”。

我想起昀儿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他按着小腹的手。

窗外的晚梨开了。

裴季方才来,说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纸鸢,问我是否去看。我说好。

我要去看着那些孩子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写歪歪扭扭的字,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

只是今晚,让我再坐一会儿。

让茉莉陪着我。

让风把眼泪吹干。

(墨迹到此,有几点晕开的痕迹,似是被什么液体打湿。后面字迹重新变得工整)

昀儿说猫七要回京。也好,那孩子本就不该困在这荒原。去吧,去帮昀儿做事。

昀儿,你在京城好好的。

舅舅在启明城,等你。

若有一天,你想来,或者想送那孩子来——

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