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理由,可无法说动我。”
察猜将军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竹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里面剩下的半口凉茶晃出来两滴,洇在桌面上,被他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抹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那双被鸦片和硝烟熏了半辈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从邱刚敖脸上缓缓滑过去,像在打量一件报价太高但确实有点意思的货物。
木屋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湿热的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把挂在墙上的旧地图吹得哗啦哗啦响。
邱刚敖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那根抽到一半的烟在破瓷碗边沿摁灭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察猜将军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客套,也不是讨好,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有这个反应”的笃定。
“察猜将军,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哦?”
“金三角这片地方,不是只有你一个能跟我们合作的朋友。”邱刚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闫先生跟我说,察猜将军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会算账。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算一笔账。”
察猜将军没说话,但也没有打断他。
“八面佛现在什么实力,你比我清楚。人马比你多,地盘比你大,曼谷有关系,缅北有通道,暹罗军方那边也有人替他说话。你跟他斗了十几年,你弟弟死在他手里,你的种植园被他抢走一半,你在港岛那条线最近也断了。苏昆被抓,你的货现在只能堆在山里发霉,连个买家都找不到。我说的这些,有一句是假的吗?”
察猜将军的眼皮跳了一下。邱刚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心口最疼的那几块地方。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有人出钱要八面佛的命,这对你来说是天赐良机。但我们不需要你出多少人马你手头这六七百号人,真拉出来跟八面佛硬碰硬,顶多撑两个钟头。我只需要你帮我们做两件事:第一,把你知道的八面佛的情报全部给我们。第二,在动手那天,帮我们封锁湄崖县外围的通道,不让八面佛的援军进来。就这两件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邱刚敖竖起三根手指,“事成之后,八面佛在湄崖县的种植园和地盘,你六我四。我们这些雇佣兵,拿钱办事,办完就走。我们不可能留在金三角种罂粟,也不可能跟那些东南亚和日韩的客户对接。最后落着好处的,还得是你察猜将军。”
他把话说完,靠回椅背,用那种“账算完了,你自己掂量”的目光看着察猜。察猜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屋外的蝉鸣都换了两拨。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脑子在转。
他跟八面佛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金三角就这么大,八面佛的生意做得越大,抢走的客户就越多。以前察猜手上有缅北附近大半的种植园,现在只剩下一半。以前他在港岛有一条稳定的线,苏昆每个月都能给他走一批货出去,换来现金和日用品,现在苏昆被抓了,那条线也断了。他手里那些货堆在山里仓库中的成吨的生鸦片再找不到买家,就真的只能发霉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退休,不是贪恋权势,是不敢退。一旦退了,没有了武装力量的保护,他就是一个抱着金砖走夜路的小孩,谁见了都想上来抢一块。所以他必须撑住,必须找到新的靠山或者新的买家。可现在这个局面,如果八面佛继续坐大,他的地盘只会被一块一块地吃掉,最后连这片寨子都保不住。
而邱刚敖给他的方案,几乎是零风险。不需要他出主力部队,不需要他跟八面佛正面硬刚,只需要提供情报、封锁外围。打赢了,地盘归他。打输了,他也能推得一干二净不是他干的,是那群雇佣兵自作主张。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察猜将军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你以前是港岛警察?”
“对。”
“后来坐牢了?”
“被人陷害。”
“那你怎么证明,你现在说的这些是真的?万一你拿了我的情报,转头就把我卖了,或者干脆是八面佛派来试探我的呢?”
邱刚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了过去。察猜将军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港岛警务处的通缉令复印件,上面的照片就是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罪名是“谋杀同僚及贩运军火”。通缉令的日期是三年前,盖着港岛警务处的红章,不像是伪造的。
“三年前,我被自己的上司出卖,替人背了黑锅,蹲了两年牢,出来后跟以前的一切一刀两断。”邱刚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现在只做一件事:拿钱办事。谁出钱,我帮谁。我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从来不对雇主撒谎。因为撒谎的成本太高了,一次被识破,以后就没人找你做生意了。”
察猜将军看着通缉令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邱刚敖,终于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递还过去,然后对着身边站着的那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立刻心领神会,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着察猜将军右手边站着的另一个人,没有任何预兆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木屋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灯泡都晃了几下。中枪的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竹地板上,血从几个弹孔里汩汩地涌出来,在竹地板上漫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掉在血泊里,滋啦一声熄了。
米茶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竹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张嘴想喊什么,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半天没发出声音。邱刚敖也微微怔了一下。他经历过的枪战场面不算少,但像察猜将军这样,连个预兆都没有,一句话不对就直接让人开枪毙了自己身边的马仔,这种做派,他还是头一回见。金三角的军阀,果然个个都是把命当纸片的人。
察猜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对邱刚敖说了一句:“这人跟了我六年,是八面佛塞进来的探子。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动他。今天既然要谈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菜市场砍价时顺手搭了两根葱。
邱刚敖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老头子重新打了一个分数。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跟察猜将军重新握了一次。这一次,察猜将军的手劲比刚才大了不少,握了三秒才松开。
“将军快人快语。”邱刚敖说,“我等您的好消息。情报一到,我们的人随时可以过来。”
“你们的人现在在哪?”
“曼谷。等您这边准备好了,通知我一声,三天之内能到。”
察猜将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雇佣军这种存在,最重要的就是行踪不定。今天在曼谷,明天在清迈,后天可能已经在缅北的山里了。只要钱到位,人就会到位。至于其他的,他不关心。
邱刚敖和米茶从木屋里出来,沿着高脚楼的木梯走下来,穿过寨子里那条泥泞的小路,回到了停在林子边缘的越野车上。车子发动的时候,米茶的手还在抖,后视镜里,他看见两个察猜将军的卫兵正把地上那具尸体拖到寨子后面的林子里去。
“邱老板,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米茶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邱刚敖,“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前警察,我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了。”
“不这么说,他反而不会信我。”邱刚敖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语气轻松,“察猜这种人,一辈子活在猜疑里。你藏着掖着,他会觉得你心里有鬼。你大大方方把底牌翻给他看,他反倒觉得你坦荡。再说了,我那张通缉令是真的,他随便查都查得到,何必遮遮掩掩。”
米茶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车子在密林中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开到了有信号的地方。邱刚敖掏出卫星手机,拨通了苏晨的号码。
“苏总,搞定了。察猜答应了。”
“很好。”苏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稳而简短,“等他那边的情报到手之后,再安排人联系八面佛,告诉他,察猜将军花了重金请了一伙雇佣军要干掉他。”
邱刚敖愣了一下。“两边都通气?这能行吗?”
“你觉得不行?”
“我持怀疑态度。”邱刚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两边挖坑,万一玩砸了,我们夹在中间,搞不好两边都得罪。还不如就单纯跟察猜合作,利用他的情报锁定八面佛的位置,直接动手。干净利落。”
电话那头,苏晨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在邱刚敖耳朵里,他知道老板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阿敖,你觉得八面佛是什么人?”
“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对。他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有人敢动他的人,或者敢打他地盘的主意。察猜将军如果调动兵力往八面佛的老巢方向移动,八面佛会不会知道?”
“……肯定会。他在察猜身边安了卧底。”
“那八面佛知道察猜要打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下手。”
“对。他会先下手。”苏晨的声音不急不缓,“他不会等到察猜的兵靠近他的老巢再动手,他会主动出击,在察猜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先把他打垮。这样一来,察猜的部队就会被引出寨子,他们会在一个八面佛选定的地方遭遇。而我们的人,就在那里等着。”
邱刚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计划的全过程,忽然倒吸了一口气。他之前想的是一加一等于二,直接动手。但苏晨想的是让一和负一先打一架,然后他再上去收人头。这他妈叫坐山观狗咬狗,而且两头狗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动手。”邱刚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对。让八面佛以为自己在打察猜,让察猜以为自己在跟我们合作,实际上,他们两个都在往同一个坑里跳。我们只需要在坑边上等着,等他们掉进去之后,往里填土。”
邱刚敖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纯粹是一个干了十几年刀口舔血生意的人,在遇到一个比他更会玩这套的人时,发自内心的服气。“苏总,头一次发现你好奸啊。”
“我奸?”苏晨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的荒谬感,“我还不是为了让你的人少死几个!你要是不想玩这套,行,你现在就带着你那三百号人冲进八面佛的老巢,面对一个整编团的兵力,你自己算算,最后还能活着出来几个?”
邱刚敖不吭声了。他心里太清楚了。雇佣军在单兵作战上确实比那些军阀手底下的民兵强出一大截,打打突围战、搞搞偷袭、执行个斩首行动,这些都是他们的强项。可要是让他们正面进攻一个有一千多号人防守、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都配齐了的寨子,那跟往绞肉机里送肉有什么区别?电影里那种一个人干掉一个连的场面,在真实战场上根本不存在。子弹不长眼睛,你再能打,也扛不住三面夹击和迫击炮覆盖。苏晨刚才骂他的那句,说白了就是在替他心疼人。
“明白了老板。”邱刚敖把语气放正,“我这就安排人盯住两边,等他们动起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消息。”
“嗯。另外”苏晨顿了顿,“你那边盯完了之后,抽身去趟津巴布韦,找丹尼·阿彻尔。那个人,我有大用。”
“那颗粉钻的事?”
“对。你跟他当面谈,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填上一千万美元的亏空,条件是他给保护伞当三年的独家军火供应商。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告诉他,塞拉利昂那批被政府军截了的货,我有办法帮他找回来一部分。他要是还不答应,你就说”
“说什么?”
“说我在好莱坞收购了米高梅,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有潜力的电影人。我听说丹尼·阿彻尔这个人很有意思,如果他愿意来美国发展,我可以给他投一部电影,主角就写一个在非洲做军火生意的南非人,拍出来肯定拿奖。”
邱刚敖笑出了声。“老板,你这画饼的功夫,不去做传销可惜了。”
“滚。办你的事去。”
挂了电话,邱刚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金三角的密林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车窗上洒出斑驳的金色碎光。他忽然觉得,干雇佣兵这行这么多年,跟过好几个老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底气过。苏晨给他的感觉,跟以前那些只知道花钱买命的雇主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下棋,从来不是只盯着眼前这一个子。他走一步,看的是后面十步。而且这十步里,每一颗被他用过的棋子,最后都能安安稳稳地退出棋盘。
米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邱老板,你们这个苏总,到底是什么人?”
邱刚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有钱的疯子。”
“有钱到什么程度?”
“有钱到能买下好莱坞老牌电影公司,有钱到能在曼谷买冰雹火箭炮,有钱到能让闫先生这种老狐狸心甘情愿替他跑腿。你觉得这种人有几个?”
米茶不说话了。车子继续在密林中穿行,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片林子裹成了一团浓稠的墨色。而在清莱府的另一端,八面佛正坐在他的老巢里,刚刚喝完一杯早茶。有人进来递了一份加密传真,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察猜在调动兵力?”
“是的佛爷,往我们方向来的,先头部队已经出了寨子。”
八面佛把传真纸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铜火盆里。火苗舔着纸团,几秒就烧成了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丛林,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笑。“十二年了,他终于敢动了。好啊,那就让他来。我等他。”
他转身对着屋里几个心腹吩咐道:“告诉昆沙那边,把人准备好。察猜的兵一动,我们就抄他的后路。这次我不把他的寨子烧成白地,我不姓八。”
屋里的人应声而去。八面佛重新坐下来,端起新泡的茶,吹了吹热气。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猎人,坐在树荫下,等着猎物自己撞进圈套里。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几百公里外的曼谷,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家酒店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那条信息只有四个字:鱼已咬钩。
苏晨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走到床边拿起外套。张凯旋从外面敲门进来,低声说了一句:“老板,机票订好了,明天飞津巴布韦的。”
“好。这边的事,交给阿敖收尾。”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曼谷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湄南河的水汽和远处夜市的烟火味。苏晨站在电梯门前,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安心被救回来时那张哭花了的脸,想起安欣在电话里说“谢谢你阿晨”时发紧的声音。他按下电梯按钮,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场棋,他走的是活子。每一颗,都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