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猜将军在港岛的代言人苏昆虽然已经被抓了,但这不代表他就彻底没了门路。在金三角混了半辈子的人,谁手里没攥着几条备用的暗线?苏昆倒了,还有苏昆的副手;副手跑了,还有副手的老婆孩子。这年头,只要你肯花钱,连港岛警署内部的人事档案都有人敢卖。更何况察猜将军要查的只是一个前警务人员的资料,这种东西在港岛警务处的电脑系统里躺着一大堆,随便找个内部的人拷一份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只用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一份薄薄的档案袋就摆在了察猜将军的竹桌上。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凑着木屋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把纸往桌上一拍。
“啧啧。”察猜将军摇了摇头,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那表情又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看一出荒诞剧,“一个立过功的条子,就是因为失手打死了一个绑架人质的小混混,就被判过失杀人,入狱三年。坐完牢出来,连原来的工作都没了,还被全港通缉。”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两个手下,那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接话。察猜将军把那份档案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邱刚敖穿着警服时的证件照,年轻,精神,眉宇间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他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把档案随手扔回桌上。
“这就是所谓的法庭上的正义。”察猜将军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桌菜,“他们永远只会让受害者更难过,让胜利者更猖獗。一个警察,为了保护人质开枪,结果蹲了三年。那些真正该死的混蛋,花点钱请个好律师,不到半年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两个手下继续沉默。在金三角,没人讨论“公平”这种东西。在这里,公平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站在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开了口:“将军,既然身份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察猜将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灰白色的薄纱。“联系我们的人,让他尽快把八面佛的具体位置和兵力部署送过来。既然有人愿意替我们动手,那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结果。”
他话音刚落,右边那个手下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可是将军,如果我们派兵过去封锁外围的话,万一那个姓邱的没干掉八面佛呢?那八面佛事后一定会追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他。到时候我们派了兵,又没出全力,八面佛那边可不好交代。”
察猜将军眯起眼,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烟雾在指缝里缠来绕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浮起了一个阴沉的笑。“如果姓邱的没干掉八面佛,那我们就干掉姓邱的。”他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语气忽然变得又冷又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如果雇佣军那边失败了,我们就趁乱冲上去,把八面佛和那帮雇佣兵一块收拾了。到了那时候,八面佛是生是死,完全由我来拿捏。反正人是雇佣兵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让所有人都准备好。”察猜将军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旧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八面佛老巢的位置,“到时候如果雇佣军那边不行,我们就自己打过去。我倒要看看,他八面佛是不是真有那么强,能先后扛住两拨人的进攻。”
两个手下应声而去。木屋里只剩下察猜将军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嘴角那抹冷意慢慢加深。十二年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二年。
几天后。曼谷。唐人街附近。
一座五层楼高的度假酒店门口,花篮从大门口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红色的缎带在风里轻轻飘着,上面用金粉写着各路人马送来的贺词。阿香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翠绿的翡翠耳环,整个人像一朵在热带阳光下盛放的石榴花,又艳又亮。她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收过,但每次有新的宾客过来,她还是会亲自迎上前去,说几句感谢的话。
苏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他让张凯旋和阿布一人提着两个花篮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一身深灰西装,墨镜没戴,但那张脸往人群里一搁,还是扎眼得很。阿香远远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撇下正在说话的客人,快步迎了过来。
“阿晨哥!”
苏晨站定,看着阿香走到面前,笑着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阿香,恭喜恭喜。酒店开张,大吉大利。”
阿香双手接过来,脸上的喜色又浓了几分。“谢谢阿晨哥。你大老远从国内跑过来,阿香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上回我来曼谷的时候就跟你说了,有事打我电话。”苏晨故意把脸一板,“酒店开业这么大的事,居然不提前通知我,我还是从闫先生那儿知道的。怎么,不拿阿晨哥当朋友?”
“没有没有!”阿香连忙摆手,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我……我这不是觉得阿晨哥工作忙嘛,怕打扰你。”
“工作忙是另一回事,你不通知我,那就是你的问题。”苏晨笑着指了指她,“下次再开分店,必须提前通知我,不然我可真生气了。”
阿香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阿晨哥。那阿晨哥先进去坐,我还要招待其他客人。十一点的时候出来剪彩,阿晨哥记得来。”
“行,你先忙。”
苏晨带着张凯旋和阿布走进酒店大堂。大堂装潢得很有东南亚特色,柚木的护墙板配着藤编的灯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茅草气味。一进门,苏晨脸上那点笑容就沉了下去,脚步没停,压着声音问跟在身侧的阿布:“阿敖那边开始行动了没有?”
“刚才来过电话,说已经锁定了八面佛的位置,随时可以进攻。”阿布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等察猜将军的人。察猜的部队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左右能到八面佛老巢外围,八面佛那边我们也提前安排人通了风,现在八面佛已经开始集结部队了。”
“很好。”苏晨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落在阿布眼里,就知道老板对目前的局面很满意。“告诉阿敖,等八面佛和察猜打起来了,打个电话过来。”
“明白。”阿布应了一声,拿着卫星手机转身走开了。
苏晨带着张凯旋在大堂里转了一圈,看了几眼墙上挂着的本地艺术家的画,又跟几个上来搭话的本地商人客套了几句。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来等剪彩,忽然迎面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男子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皮肤比一般华人要黑一些,五官却有几分古天乐的轮廓,文质彬彬的,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整个人看起来像那种在曼谷做正经进出口贸易的体面商人。
“苏先生。”那人主动开口,笑容温和,声音带着一点潮州口音。
苏晨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是?”
“鄙人洪文刚。”那人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曼谷文刚玩具贸易集团的老板,主要做玩具进出口生意。久仰苏先生大名,今天听说苏先生会来参加阿香小姐的开业典礼,特地过来认识一下。”
苏晨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名片印得很精致,上面用中泰英三种文字写着公司名称和联系方式,正面还印了一个小小的玩具熊标志。他抬起眼,重新看了对方一眼。洪文刚。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像一根针扎进了某根神经末梢,让他整个人的警觉性在零点几秒之内瞬间拉满。
洪文刚。古天乐那张脸。玩具贸易集团。
《杀破狼2》。
苏晨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想起来了。这个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递名片、自称做玩具进出口生意的中年男人,在前世那部电影里,是一个跨国贩卖人体器官的犯罪集团头目。表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干的却是把活人的器官摘下来卖给有钱人的勾当。电影里那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洪文刚,心狠手辣到了极点,杀人不眨眼,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下手。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曼谷唐人街的一家酒店大堂里,跟他说自己卖玩具。
苏晨握着那张名片的手没抖,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洪文刚怎么会在这里?阿香的酒店开业,他为什么会来?他跟阿香是什么关系?跟闫先生又是什么关系?如果这个人真的像电影里那样在做器官买卖的生意,那他出现在唐人街,出现在闫先生干女儿的酒店开业典礼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洪先生。”苏晨把名片收进口袋,脸上挂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伸出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洪文刚的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跟他的笑容一样,拿捏得极其精准。“幸会。洪先生也认识阿香?”
“认识,当然认识。”洪文刚笑着松开手,“阿香小姐是我们唐人街年轻一代里的翘楚,我虽然是个做小生意的,但也想跟年轻人多走动走动。苏先生,我听说您在国内做互联网的?大赢家网咖是您的产业?”
“嗯,小打小闹。”苏晨语气随意。
“苏先生太谦虚了。大赢家在全球有一万多家门店,这要叫小打小闹,那我们这些做进出口的,就只能算是摆地摊了。”洪文刚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不知道苏先生有没有兴趣在曼谷也开几家网咖?如果苏先生有这方面的意向,我在曼谷有一些资源,场地、审批、本地合作方,都可以帮忙对接。”
苏晨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在飞速地做判断。洪文刚主动凑上来,递名片,聊生意,抛出合作的橄榄枝。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商业社交,可苏晨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一潭表面平静的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洪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苏晨笑了笑,“不过大赢家的海外扩张有专门的团队在负责,我一般不直接插手具体选址的事。如果洪先生有兴趣,我可以让人把大赢家负责东南亚业务的团队联系方式给你。”
“那当然好。”洪文刚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苏先生果然做事大气。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苏先生慢慢逛。”
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苏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浓。他掏出手机,给闫先生发了一条短信:闫先生,洪文刚这个人,您熟吗?
回复来得很快:认识。曼谷做玩具贸易的,生意做得不小。怎么了?
苏晨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了一眼张凯旋。张凯旋一直在旁边站着,什么话都没说,但苏晨看得出来,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那把手枪的枪套附近。
“注意那个人。”苏晨低声说,“回头查一下他的底。”
“明白。”张凯旋点了点头,目光隔着大堂的人群,追着洪文刚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苏晨收回目光,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就是剪彩仪式,阿布那边应该很快就会传来八面佛的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洪文刚这三个字暂时压到脑子最底层,然后重新挂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朝着酒店门口走去。那边,阿香正站在人群中央,红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鲜亮,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他走出门的时候,曼谷的太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些花篮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那部电影里,洪文刚的结局,好像是被关在了他自己用来运器官的那艘船上。
苏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没人注意到。他收回目光,朝着剪彩现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