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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前港岛督察会晤金三角军阀

清莱府,湄崖县。

安欣跟在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身后,低着头,用一顶廉价的棒球帽压住大半张脸,混在早市那些买糯米饭和炸昆虫的本地人堆里,七拐八绕地穿过了两条街。前面那男人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买串烤鸡皮,偶尔蹲下看看路边摊上摆的冒牌劳力士,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在边境小城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的松弛劲儿。安欣跟了他一路,愣是没看出这人有半点紧张的意思,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要搁京州,这演技都能去演《无间道》续集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一栋不起眼的民居,两层小楼,外墙刷了层洗褪色的淡绿色,门帘是那种东南亚到处都能买到的竹编帘子,掀开的时候哗啦一声响。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木桌、几把塑料凳、一台挂着泰国电视台的老式彩电。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极低,屏幕上一群穿着亮片衣服的歌手在跳看不懂的舞。

安欣刚把帽子摘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压不住地往上飘:“怎么样?找到安心同志了吗?”

“找到了。”那黑瘦男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才慢悠悠地道,“人在飞机上了。回国了。”

“真的?她在哪儿?需要我们怎么去救她?”安欣整个人往前又逼了半步,眼睛都快贴到对方脸上了。

那黑瘦男人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先别急,安欣同志。安心现在很安全,人已经在坐飞机回国了。这件事,我跟你说,回头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账。”

“明白,绝对不外泄!”安欣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然后又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救的?”

“苏晨,你认识吧?”

安欣愣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苏晨?那不是阿晨吗?那个做互联网的、搞大赢家网咖的、去年还在京州跟他喝过酒的年轻人?“认识啊,我跟他认识很久了,难道是他?”

黑瘦男人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把塑料凳坐下来,双臂搁在膝盖上,用一种像是在讲一段传奇故事的语气说道:“苏晨同志在港岛有一家安保公司,业务范围很广。其中一个合作方,就是曼谷唐人街的闫先生。这位闫先生在曼谷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实力跟八面佛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压过对方一头。苏晨联系了那边之后,闫先生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安排人摸进了八面佛在曼谷东郊的一个仓库,把安心从毛杰手里捞了出来。前后不到三个小时,人就已经在湄南河上了。”

安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出发来金三角之前,可是扎扎实实地恶补过八面佛的资料。这人可不是一般的小毒枭,他是继坤沙之后金三角地盘上冒出来的又一个狠角色,手底下掌控着大片鸦片种植区,武装人员上千,轻重武器齐全,跟周边几个国家的军方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种人的地盘,你说进就进,说捞人就捞人?那闫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这么说,我们不用卧底了?”安欣突然问道。

“嗯,上面人说灭佛行动暂时取消。”雷天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安欣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太痛快。对于一个已经做好了长期潜伏准备、连遗书都写好了的缉毒警来说,行动取消就像被人从高速行驶的车上硬拽下来,惯性还在,身体却停了。不过雷天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道,“一方面人质已经救出来了,我们没必要再冒这个险。另一方面,上面通过一些渠道得到消息,最近金三角有人准备对付八面佛。”

“谁?”

“不清楚,但既然出现了狗咬狗的情况,我们就暂时不便介入。”雷天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沉稳而克制,“避免在双方交火的时候,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我们是缉毒警,不是野战军。这种境外武装冲突,不是我们的战场。”

安欣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换作一年前的他,大概会拍着桌子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的安欣已经成熟了很多。他知道上级有上级的考量,也知道有些仗不一定非要自己亲手去打。安心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明天有车送你去清迈,从那边飞曼谷,再从曼谷转机回国。”雷天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扔给他,“今晚就在这歇着,别出门。这一带虽然不在八面佛的核心地盘上,但保不齐有他的眼线。”

安欣接过饼干,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雷队,那个苏晨,他怎么知道安心被抓了?我记得安心跟他没什么直接联系吧?”

雷天走到门口,掀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人,才放下帘子转过身,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据说他跟安心是朋友。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上面的领导对他评价很高,说这个人‘有办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在一个晚上就把人从八面佛眼皮子底下捞出来的人,你最好别多打听。”

安欣没再问。他把饼干塞进嘴里,嚼着,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苏晨,你到底还有多少层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与此同时,金三角深处,靠近缅北方向的一片密林之中。

这片林子跟湄南河下游的丛林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树更高更密,树冠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把阳光挡得连缝隙都找不到,林下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幽暗。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动物尸体的恶臭。地面上根本没有路,只有被人踩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泥泞痕迹,踩上去就陷进鞋帮子那么深。

寨子建在密林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几十栋高脚木屋错落分布,屋柱深深地扎进山坡的泥土里,地板离地三尺,用来防潮防蛇虫。屋顶铺的是茅草和铁皮混搭的瓦片,常年被雨水冲刷,泛着一层暗沉的灰绿色。寨子外围有一圈用粗竹扎成的栅栏,几个隐蔽的火力点架着轻机枪,枪口对着所有能通向外面的方向。寨子正中央最大的一栋木屋里,刚刚通上电没几年的白炽灯正亮着昏黄的光,灯下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矮壮,黑瘦,一头花白的短发剃得极短,露出头皮上几道陈年刀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那是早些年他自己给自己扎的吗啡,后来戒了,但疤留了一辈子。

察猜将军。金三角这片地盘上,跟八面佛齐名的人物。论地盘,他的地盘比八面佛小。论兵力,他手头大概有六七百号人,不如八面佛多。论跟外部世界的渠道,他更不如八面佛八面佛在曼谷有产业,在金三角有种植区,在缅北有通道,在暹罗军方里有关系,堪称三头六臂。而察猜将军只有这一片寨子和周围几个村子的鸦片田,买家大多是从老挝和缅甸方向过来的中间商。但察猜有一样东西是八面佛没有的他跟八面佛之间有私仇。

十二年前,察猜的亲弟弟,在一次跟八面佛的马帮交易中被黑吃黑,连人带货消失在了缅北的雨林里,至今连骨头都没找回来。察猜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八面佛。但他心里清楚,凭自己的实力,跟八面佛正面打,那是鸡蛋碰石头。所以他等了十二年。

而现在,石头自己裂了一条缝。

木屋的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格子衬衫、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让他略显忌惮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件深灰色的户外外套,身材精干,面色沉静,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亮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往那一站,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察猜将军。”闫先生的得力手下米茶微微欠身,用流利的泰语介绍道,“这位是邱老板。”

察猜将军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眯着眼打量邱刚敖。这年轻人年纪不大,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但气质老练得很,不像那些刚到金三角来做生意的愣头青。察猜的目光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门外还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体格健壮,站姿松而不散,一看就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还没等察猜将军开口,邱刚敖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伸出了右手。“你好察猜将军,我对您可是久仰大名。”他的泰语不算流利,但咬字清楚,足够让对方听懂,然后他忽然切换回普通话,嘴角带笑地补了一句,“当初我在港岛当警察的时候,可是抓了不少跟你有关系的毒贩。”

米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邱刚敖和察猜之间来回扫。

察猜将军身后的几个卫兵反应更快。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把挂在胸前的AK47端了起来,保险打开的声音咔嗒咔嗒响成一片,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邱刚敖的胸口。只要察猜将军一声令下,或者邱刚敖再多说一个带挑衅意味的字,明天早上这片林子里就会多一具弹孔密布的尸体。

可邱刚敖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还偏过头,用目光把每一支对着自己的枪口都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批军火的质量。

察猜将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咖啡杯搁到桌上,挥了挥手,泰语短促而有力地说了一个词。卫兵们犹豫了一拍,但最终还是把枪收了回去,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察猜将军这才重新看向邱刚敖,那双被常年硝烟和鸦片熏得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兴味。“你是条子?”

“以前是。”邱刚敖收回手,自然地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港岛前警务人员,后来因为一些事,被自己人陷害,蹲了几年牢。出来之后改行了。”

“改行当什么?”

“当兵。”邱刚敖笑了笑,“不过是那种给钱就办事的兵。察猜将军应该明白。”

察猜将军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友善,但至少没有敌意。“欢迎你,邱老板。”他伸出手,跟邱刚敖握了一下。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形状。

米茶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本来还担心邱刚敖这种“上来就亮底牌”的风格会把察猜将军激怒,现在看来,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反而合了对方的胃口。金三角的军阀,最烦的就是那些嘴上抹蜜、心里藏刀的生意人。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曾经是警察,反而让对方觉得你有诚意。

察猜将军很快让人换了茶。高脚楼里地方不大,一张竹桌围了几张矮凳,墙上挂着几张旧地图和一把生了锈的砍刀。他在主位上坐下来,顺手从桌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邱刚敖。邱刚敖接了,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也没客气。

察猜将军这才开口问了一句他真正关心的话:“邱老板,我很好奇,你跟八面佛有什么矛盾?”

“没矛盾。”邱刚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像在认错。

察猜将军的眉头挑了一下。“没矛盾?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对付他?”

“因为我们是雇佣军。”邱刚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一个破瓷碗里,动作随意,“不问原因,不问对错,只问谁给的钱多。有个老板出了一笔我们无法拒绝的价钱,要求我们铲除八面佛。东非那边我们有实力,但东南亚这边,我们缺根基。闫先生告诉我,察猜将军跟八面佛之间有些‘旧账’,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

“旧账?”察猜将军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用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像是在摸一件已经凉透了的东西。“我弟弟,十二年前,被八面佛的人骗去缅北‘谈生意’。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他的一只鞋,鞋子里还有半截脚掌骨。其他的,什么都没找到。十二年了,我连一个完整的葬礼都没能给他办。”

木屋外面,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又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察猜将军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邱刚敖,目光像两颗烧红后冷却了的铁弹子。“你那个老板,出多少钱?”

邱刚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推到察猜将军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曼谷某处码头,四台冰雹火箭炮正被吊车从运输机上卸下来,车身上的军绿色涂层在港口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察猜将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认得那玩意儿。在金三角混了半辈子的人,没有人不认得那玩意儿。四十管122毫米火箭炮,一轮齐射能把一个村子炸成灰。

“四台。”邱刚敖伸出一只手,四根手指张得很开,“弹药管够。外围阵地我的人负责清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帮我守住撤退路线,别让八面佛的援军从侧面包过来。事成之后,八面佛在湄崖县的种植园,你六我四。”

察猜将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邱刚敖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门外站着的那两个沉默的保镖身上,最后落在米茶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