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尽。
海山勒住战马,侧耳倾听。
东南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是朝鲜军的方向。
枪声响得急,响得乱,响得毫无章法,像是被吓破了胆的人在胡乱扣动扳机。
“打起来了。”身边的亲兵低声道。
海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那些朝鲜狗,果然派上了用场。
不管他们能撑多久,哪怕只撑一刻钟,也够了。
只要他们把汉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要他们让那些燧发枪兵和炮手把枪口对准正面——
自己这两千铁骑,就能从侧翼狠狠捅进汉军的心窝子。
“加速!”海山压低声音喝道,“趁他们打得热闹,我们从后面摸上去!”
两千骑兵,在黑暗中悄然加速。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此起彼伏的战马喘息声,和铁甲碰撞的轻微铿锵。
绕过一片稀疏的林子,前方豁然开朗。
汉军大营的轮廓,已经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那一座座帐篷,那一道道壕沟,那一排排火炮,那些在营地里穿梭的人影——都在三百步外,触手可及。
海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弟兄们!”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狂喜,“看见了没有?汉狗就在那儿!冲进去,杀光他们!”
他缓缓抽出马刀,高高举起。
身后,两千骑兵同时抽出马刀,刀锋在微光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冲——”
海山的怒吼,刚刚冲出喉咙——
“咻——”
一支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侧面飞来!
海山瞳孔骤缩,本能地一偏头——
那支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一个亲兵的脑门上!
“噗!”
箭矢贯脑而入,那亲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有埋伏!”
海山的嘶吼,与漫天的箭雨,同时炸开!
“咻咻咻咻咻——”
箭矢如蝗!
从左侧那片稀疏的林子里,从那些黑暗中,从那些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身影里,倾泻而下!
十步距离!
那些箭,几乎是抵着清军的脸射出来的!
第一轮箭雨,两百多支箭,至少有一半命中了目标!
一个满洲兵被一箭射穿喉咙,他捂着脖子,嘴里涌出血沫,从马上栽倒,脚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跑出十几丈,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另一个满洲兵被射中眼睛,箭矢从眼眶直贯入脑。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从马上直挺挺摔下,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还有一个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一箭,腹部一箭,大腿一箭。
他惨叫着,挣扎着,想稳住战马,可战马也中了箭,人立而起,把他掀下马背,然后重重踩在他胸口。
“列阵!列阵!”
海山嘶声吼叫着,拼命挥舞马刀,磕飞了几支迎面射来的箭。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箭雨的呼啸声中,淹没在惨叫声中,淹没在战马的嘶鸣声中。
太近了。
那些箭,是从十步之外射来的。
十步,对于索伦部的射手而言,根本不需要瞄准。
他们拉满弓,松手,箭就飞出去了。
然后下一支,再下一支,再下一支。那些箭,又快又准,又狠又毒,每一支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第二轮箭雨!
又是两百多支箭!
清军骑兵挤成一团,根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有人被射中后背,扑在马背上惨叫。
有人被射中战马,战马吃痛狂奔,把骑手甩下来,活活踩死。
有人被射中脖颈,血喷出一丈多远,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一个年轻的满洲兵,刚刚举起盾牌,还没来得及挡住脸,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小臂,箭尖从另一侧穿出,带着血,带着碎肉。
他惨叫着,盾牌脱手,紧接着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另一个老满洲兵,打了十几年仗,经验丰富。
他拼命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想用战马的身体挡住箭矢。
可那些箭太刁钻了,专门往马背上露出的那一点空隙里钻。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腰,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滑落,一只脚还挂在那里,被战马拖着跑,脑袋一下一下撞在石头上,撞得血肉模糊。
“冲过去!冲过去!”
海山红着眼嘶吼。
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只有冲过去,只有跟那些射箭的杂碎近身肉搏,才有活路。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冲去。
身后,残存的清军骑兵拼命跟上,迎着箭雨,向那片林子的方向冲去。
可那些箭,太密了。
第三轮箭雨!
又是两百多支箭!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瞬间被射成刺猬,从马上栽倒。
后面的骑兵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可每冲出十步,就有一批人倒下。
五十步的距离,像是五十里那么长。
当海山终于冲到林子边缘时,他身后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人。
五百多人,倒在了那短短的五十步里。
被箭射死的,被战马踩死的,被自己人撞死的,什么死法都有。
可海山顾不上这些。
他红着眼,挥舞着马刀,冲向那些从林子里冲出来的身影——
然后,他看清了那些人。
是一群穿着绵甲、骑着矮马、挥舞着弓箭和狼牙棒的人。
那些人的脸,被风雪吹得粗糙,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些人手里的武器,有的简陋,有的破旧,可他们握武器的姿势,稳得像生了根。
索伦人。
是索伦人!
海山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
然后,两股骑兵,狠狠撞在了一起!
“杀——”
望海图一马当先,抡起那柄三斤重的狼牙椎,对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清军骑兵,狠狠砸下!
那清军骑兵举刀格挡——
“砰!”
狼牙捶砸在刀身上,刀身应声而断。
狼牙椎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那骑兵的胸口!
铁甲凹陷,肋骨断裂,内脏粉碎!
那骑兵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望海图看都不看他一眼,狼牙捶顺势横扫,砸在第二个清军骑兵的脑袋上!
头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瘆人!
那颗脑袋,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瞬间凹陷下去!鲜血迸溅,脑浆横流!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从马上栽倒。
“杀光这些通古斯杂碎!”
望海图嘶声吼着,狼牙捶挥舞如风,左砸右砸,每一捶下去,都有一声惨叫,都有一蓬鲜血,都有一条人命。
身后,一千二百索伦骑兵,如同下山猛虎,狠狠凿进清军的骑阵。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复杂的阵型。
就是冲,就是杀,就是拼!
一个索伦骑兵抡起手中的骨朵,对准一个清军的脸砸去。
那清军闪避不及,被砸中鼻梁,整个脸都塌了下去,惨叫着从马上跌落。
另一个索伦骑兵挥舞着长矛,一矛捅进一个清军的肚子,矛尖从后背穿出。
那清军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抓着矛杆,却被那索伦骑兵一拧一抽,肠子都给带了出来。
还有一个索伦骑兵,干脆丢了武器,扑到一个清军身上,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滚落。
他在雪地里死死掐着那清军的脖子,不管那清军怎么挣扎,怎么捶打,就是不放手,直到那清军翻着白眼,彻底断气。
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战场。
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鲜血飞溅。
一个清军百总挥舞着马刀,砍翻了一个索伦骑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个索伦骑兵已经冲到面前,一狼牙棒砸在他肩膀上。
肩胛骨碎裂,整条胳膊软软垂下,他惨叫着,从马上栽倒,然后被后续冲来的战马踏成肉泥。
一个索伦骑兵被清军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
可他咬着牙,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继续挥刀,又砍翻了一个清军,才从马上摔下来,躺在雪地里,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喃喃着什么。
还有一个索伦老兵,浑身浴血,脸上被砍了一刀,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的骨头。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挥着刀,一刀一刀砍下去,砍翻一个,再砍下一个,直到自己也被清军的马刀捅穿胸口。
两军缠斗在一起,杀红了眼,杀疯了心。
海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马刀已经砍卷了刃,可他还在拼命砍。
他看见一个索伦骑兵冲过来,抡起狼牙棒砸向他。
他侧身避开,一刀砍在那骑兵的脖子上。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向前冲。
可他刚冲出几步,一支箭就射中了他的左肩。
他低头一看,那支箭穿透了甲胄,深深扎进肉里,箭杆还在颤动。
他咬着牙,一把折断箭杆,继续冲。
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死死抓着马鬃,稳住身体,继续冲。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骑着一匹矮马,手里抡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捶,正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捶下去,都有一个清军倒下。
望海图浑身是血,满脸是灰,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海山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知道,这个人,是那些索伦人的头领。
杀了他,也许就能扭转战局。
海山一夹马腹,向那老头冲去。
马刀高高举起。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那老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让海山浑身一冷。
然后,那老头抡起狼牙锤,对准他,狠狠砸来!
海山举刀格挡——
“当!”
刀捶相撞,火星迸溅!
海山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马刀脱手飞出!
那狼牙椎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砰!”
铁甲凹陷,肋骨断裂!
海山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
他重重砸在雪地里,翻滚了几下,仰面朝天,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胸口剧痛,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断了,很可能刺穿了肺。
他想爬起来,可浑身使不上力气。
马蹄声在耳边响起。
他偏过头,看见那老头骑着矮马,缓缓走到他面前。
那老头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通古斯杂碎,你们也有今天,为我族人偿命来!”
望海图咆哮一声,抡起狼牙椎,对准海山的脑袋——
砸下。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轻得像踩碎一个核桃。
海山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望海图收回狼牙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起头,望着四周。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清军残存的几百人,被索伦骑兵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有人拼命突围,被砍翻在地,有人跪地求饶,被一箭射穿喉咙。
有人丢下武器,拼命逃跑,却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砍倒。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清军的尸体。
一千多具。
鲜血染红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望海图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那些尸体中间。
他低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些穿着清军甲胄的人,那些曾经征调他族人、杀死他同胞的人,那些被他亲手砸碎脑袋的人。
他忽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那啸声,像狼嚎,像哭泣,像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远处,晨光破晓。
汉军大营的方向,那面玄色的大纛,正在迎风招展。
望海图望着那面旗帜,望着那个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尸山血海之中,跪在满地的鲜血之中,跪在他亲手杀死的那些仇人之中。
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