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义州城内,一片死寂。

多铎坐在城隍庙残破的大殿里,面前跪着三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

三个人浑身是血,满脸是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你说什么?”多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领头的溃兵趴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贝勒爷……海山大人……海山大人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那溃兵终于哭出声来:“两千铁骑,全完了!全完了!那些索伦人……

那些索伦人从林子里杀出来,隔着十步就射箭,弟兄们根本来不及反应!海山大人……

海山大人被一个老头用狼牙棒砸碎了脑袋……”

多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香案,香炉烛台滚落一地。

“胡说!”他嘶声吼道,“海山是巴图鲁,是咱们正白旗最能打的勇士!两千铁骑,怎么可能被一群野人杀光?!”

那溃兵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只是哭。

多铎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脸对脸,眼对眼。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溃兵浑身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说:“真的……真的……那些索伦人太狠了……他们躲在林子里,等咱们冲到跟前才杀出来……十步距离,箭箭要命……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海山大人……海山大人他……”

多铎手一松,那溃兵跌落在地。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滚。”他低声说。

那三个溃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多铎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柱子上!

“砰!”

木屑飞溅,拳头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柱子流下。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川——”

可那怒吼,只吼了一半,就卡在喉咙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现在,义州城里,还剩什么?

一万满洲兵,被炮火炸死炸伤了两千多,剩下的也多半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那些朝鲜兵,本来就靠不住,现在更是彻底指望不上。

多铎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他见过太多死人,杀过太多人,从不觉得死有什么可怕。

可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像岳托那样,被砍下脑袋,挂在车辕上,让所有人看。

是怕像海山那样,被砸碎脑袋,躺在雪地里,无人收尸。

是怕这座城破之后,那些汉军冲进来,把他也……

好吧,他承认,其实他非常怕死。

多铎的武勇只会在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前发泄,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而已。

“不。”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不会的,义州城高墙厚,他们打不进来,打不进来。”

可那声音,连他自己都不信。

“来人!”他猛地转身,朝殿外吼道。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

多铎盯着他,一字一顿:“派人回汉城,告诉大汗——义州危急,速派援军,能派多少派多少!越快越好!”

亲兵愣了一下:“贝勒爷,可大汗那边……”

“没有可是!”多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告诉他,要是援军不到,义州丢了,下一个就是汉城,他要是想死在那儿,就尽管别派人来!”

亲兵被他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多铎站在原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着气。

援军。

一定要有援军。

一定要有。

……

城外,汉军大营。

沈川站在新筑的土垒上,望着义州城残破的轮廓。

“国公爷,”李鸿基策马上前,“地道已经挖了三天,今晚就能挖到城墙底下。”

沈川点点头,没有说话。

“按照您的吩咐,每条地道都挖了两人深,一人宽,能并排走两个兵,

一共挖了六条,从不同方向通到城墙根底下。”李鸿基继续禀报,“每条地道尽头,都挖了一个大洞,能装下八百斤火药。”

沈川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火药装好了?”

“装好了,每条地道装了八百斤,六条一共四千八百斤。”李鸿基顿了顿,“都是上好的颗粒栗色火药,威力比普通火药大得多,

工兵说,这么些火药一起炸,别说夯土墙,就是石头墙也得塌。”

沈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他转身,走下土垒,向地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六条地道,分布在义州城东、南两个方向,入口都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后面,用草帘遮得严严实实。

每条地道入口,都有十几个工兵守着,旁边堆满了铁锹、镐头、箩筐。

沈川走进最近的一条地道。

地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每隔几丈点着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汗臭味。两边的土壁上,还留着镐头挖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工兵们正蹲在地道尽头,往一个挖好的大洞里装填火药。

那些火药装在木桶里,一桶一桶往洞里倒。

八百斤火药,倒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把那个大洞填满。

然后,他们在火药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面又填了一层土,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只留一根细细的引火索,从洞里一直延伸到地道外面。

那引火索,是用粗棉线浸透硝水、再裹上火药晒干做成的。点燃之后,会慢慢燃烧,烧到尽头,就会引爆洞里的火药。

“国公爷,”一个工兵把总爬过来,满脸是土,声音沙哑,“六条地道的引火索都接好了,

最长的一根,能烧半个时辰,最短的一根,也能烧一刻钟,

足够咱们的人全部撤出来。”

沈川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等打完仗,本公给你们记头功。”

那工兵把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为国公爷效力,不辛苦!”

——

入夜。

义州城头,清军的巡逻兵缩在残破的垛口后面,瑟瑟发抖。

连续三天的炮击,已经把他们炸怕了。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就有人吓得趴在地上。只要看见一点火光,就有人以为炮弹又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城外的黑暗中,无数人影正在悄悄移动。

六条地道的入口处,六个工兵同时点燃了引火索。

“嗤——”

引火索冒出火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一点一点向地道深处烧去。

那些工兵点燃之后,转身就跑。跑得远远的,跑回汉军的阵地,跑进早已挖好的掩体里,趴下,捂住耳朵,张开嘴,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城外的汉军阵地上,所有人都在等。

沈川站在土垒上,望着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城池,一言不发。

身边,李鸿基、曹变蛟、望海图等人同样沉默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终于——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不是一声,是六声,几乎同时响起!

义州城东面,火光冲天!

那段数丈高、足有四米厚的夯土城墙,在四千八百斤火药的轰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崩塌!

土石飞溅,烟尘冲天!

整段城墙,被炸开一道三十多丈宽的巨大缺口!

破碎的夯土、碎石、木料,混在一起,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斜坡。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即便是隔着三里地,沈川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烟尘渐渐散去。

晨光中,那道巨大的缺口,像一张狰狞的嘴,张开着,等着什么。

沈川望着那道缺口,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李鸿基上前一步:“国公爷?”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攻城。”

李鸿基重重抱拳:“遵命!”

号角声响起,响彻整个汉军大营。

燧发枪兵跃出战壕,开始向那道缺口推进。

刺刀如林,步伐整齐。

那面玄色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向义州城的方向,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