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过去后,第一缕微弱的光。
金在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朦胧的光影,双手握着刀柄,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身后,上万朝鲜兵挤成一团。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积雪都在颤抖。
“稳住……稳住……”
金在安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身边的李思顺同样紧张得浑身发抖,可他依然举着那把火铳,对准前方,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第一排的刀盾手,盾牌举得高高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盾牌与盾牌之间,露出缝隙,露出那些惊恐的眼睛,露出那些发抖的腿。
第二排的长矛手,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去,矛尖在微光中泛着寒光。
可那些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那些矛尖,也在发抖。
第三排的火铳手,一千五百人,分成三列,哆哆嗦嗦地举着火绳枪、三眼铳、鸟铳。
火绳在燃烧,发出微弱的红光,冒着细烟。
可那些手,抖得连火绳都快握不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闷雷,像海啸,像一万面战鼓同时在天地间敲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震得人心发慌,震得人腿发软。
天更亮了。
微光中,远处的坡顶,终于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潮水一般,从坡顶涌出!
金在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黑点。
那是骑兵。
是辽东关宁铁骑!
足足有上千关宁铁骑。
那支当年帮助朝鲜击败倭国入侵的东亚首屈一指的重骑兵依然健在。
骤然,不少朝鲜人开始从骨子里打颤。
那一千匹战马,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顺着陡坡俯冲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朝鲜军席卷而来!
“啊——思密达——不要啊——”
第一排的火铳手,终于崩溃了。
那是个年轻的朝鲜兵,看着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铁骑,看着那些战马巨大的身影,看着那些马背上挥舞着马刀的骑士,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本能地举起火铳,对准那个方向,然后——
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
这一枪,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砰砰砰砰砰——”
连锁反应!
一千五百支火铳,在这一瞬间,几乎同时炸响!
硝烟弥漫,枪声震天!
可那些铅弹,飞出去几十步远,早就没了踪影。
关宁铁骑的冲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战马继续奔腾,马刀继续挥舞,那些骑士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停火!停火!”
“谁让你们开铳的!”
金在安嘶声吼道,冲进火铳手的队列,挥舞着刀鞘,劈头盖脸砸向那些还在拼命扣扳机的士兵。
“都给我停下,停下!”
“赶紧装填弹药,快!”
可已经晚了。
硝烟弥漫中,那些火铳手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装填。
有人往铳管里倒火药,一阵风吹来,火药被吹散,洒了一地。
有人手抖得厉害,铅弹塞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还有人干脆丢了火铳,转身就跑。
“装填!快装填啊!”金在安嘶吼着,“他们还有几百步,冷静点,还来得及!”
可来不及了。
风太大了。
那些火药,刚刚倒向冒着热气的火铳口,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那些火铳兵手冻得僵硬,根本没法完成那些精细的动作。
至于那些三眼铳,更是笨重得要命,装填一次要半天。
“长矛手!刀盾手!顶住!”
金在安绝望地转向前排。
可前排——
前排已经空了。
那些刀盾手,那些长矛手,在看见关宁铁骑冲下来的那一刻,在听见身后火铳炸响的那一刻,他们的腿,就软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
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整排整排的人,丢下盾牌,丢下长矛,转身就跑。
“回来!都给我回来!”
金在安冲上去,一把揪住一个逃跑的刀盾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人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跑得更快了。
李思顺也冲上去,挥刀砍翻了两个逃跑的士兵,想用血腥震慑住其他人。
没有用。
恐惧,已经吞噬了一切。
那些朝鲜兵,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往后跑,有的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盾牌扔了一地,长矛丢了一地,那些还没来得及装填的火铳,也扔了一地。
阵型,彻底崩溃了。
而这时,关宁铁骑,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杀——”
曹变蛟一马当先,马刀高高举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身后,一千铁骑同时暴喝,声如惊雷。
战马奔腾,铁蹄如雷!
那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朝鲜军混乱的人群!
第一排的骑兵冲进去,马刀挥舞,鲜血迸溅!
一个朝鲜兵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跑,马刀已经砍在他的脖子上。
人头飞起,无头的尸体还在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下。
另一个朝鲜兵趴在地上装死,却被疾驰而过的战马一蹄踏在背上,咔嚓一声,脊椎断裂,他惨叫一声,嘴里涌出鲜血,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又一个朝鲜兵拼命往前跑,却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砍在后背,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一片积雪。
屠杀,开始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关宁铁骑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马刀挥舞如风。
那些朝鲜兵,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勇气,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有人被砍倒,有人被踩死,有人被战马撞飞,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战场。
李思顺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往后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刚跑出几十步,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他猛地回头——
一匹高大的黑马,已经冲到他身后!
马背上,曹变蛟居高临下,手里倒提着一把三眼铳,那铳管粗大,黑洞洞的,上面满是铁钉。
李思顺张大嘴,想喊什么——
晚了。
曹变蛟抡起三眼铳,狠狠砸下!
“砰——”
那粗大的铳管,狠狠砸在李思顺的脑袋上。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李思顺的脑袋,像被砸碎的西瓜一样,瞬间凹陷下去。
鲜血迸溅,脑浆横流!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就直挺挺倒下,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曹变蛟看都没看他一眼,策马继续向前,三眼铳挥舞,又砸翻了两个逃跑的朝鲜兵。
……
金在安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忽然,脚下一绊,他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只穿着铁靴的大脚,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背。
“别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金在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他微微抬起头,看见四周——那些跟他一起逃跑的朝鲜将领,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被缴械,被捆绑。
有的还在挣扎,被一刀砍了。
有的跪地求饶,被绑成粽子。
有的呆呆站着,像丢了魂一样。
马蹄声渐渐稀疏。
惨叫声渐渐平息。
硝烟缓缓散去。
晨光中,一千关宁铁骑勒住战马,列成整齐的队列。
战马喘着粗气,喷着白雾,浑身是汗。
骑士们浑身浴血,马刀上还在滴血,可他们的眼神,平静得像刚做完一场演习。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朝鲜兵的尸体。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踩死,有的被撞死,有的互相践踏而死。
鲜血染红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活着的人,被驱赶到一起,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曹变蛟策马走到那群俘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最后,落在一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人身上。
“你。”他用马刀指了指,“抬起头。”
那人颤抖着抬起头。
金在安。
满脸是血,满脸是灰,满脸是泪。
曹变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朝鲜主将?”
金在安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也不知是想承认还是想否认。
曹变蛟没再问。
他只是挥了挥手。
“绑起来,带走。”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金在安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金在安被拖着往前走,跌跌撞撞,一路踉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战场,已经消失在身后。
那尸山血海,已经越来越远。
可那惨叫声,那哭喊声,那血腥味,却像噩梦一样,死死缠着他,怎么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