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沈川已经策马踏进了这座残破的城池。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有清军的,有汉军的,也有被裹挟而来的朝鲜民夫。
鲜血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沈川勒住战马,目光落在城隍庙前那具跪着的尸体上。
岳托。
这个守了永兴堡三天、又守了昌城一天的满洲悍将,此刻跪在雪地里,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姿势——面向南方,面向汉城的方向。
他的身上满是弹孔,血已经流干,冻成黑色的血痂。可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依然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沈川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岳托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忽然想起卢象升。
想起巨鹿城外那个浑身浴血、屹立不倒的身影。
想起那个最后喊出“大汉万胜”的人。
他们是一样的人。
可惜,是敌人。
“来人。”沈川轻声道。
几个亲兵上前。
沈川指着岳托:“把他的首级割下来,悬在行军车辕上。”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领命。
刀光闪过,岳托的头颅与身体分离。那双眼睛,依然睁着,依然望着南方。
沈川看着那颗头颅被挂在车辕上,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昌城内所有建州各旗丁口,不论男女老幼,全部用绳索串起来。明日一早,随大军开赴义州。”
李鸿基在一旁愣了一下:“国公爷,那些老弱妇孺……”
沈川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李鸿基,”他说,“你知不知道,岳托为什么能守三天?”
李鸿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川继续道:“因为有人给他修城墙,有人给他送粮草,有人给他当探子。那些建州各旗的丁口,男的可以当兵,女的可以煮饭,连孩子都能放哨。留他们在昌城,等我们走了,他们就是下一批守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要我留他们在这儿,等我们打义州的时候,再从后面捅我一刀?”
李鸿基沉默了。
他知道沈川说得对。
战争,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他看着那些被绳索串起来的建州丁口,看着那些惊恐的脸,那些哭泣的孩子,那些绝望的女人,那些怒目而视却无能为力的男人。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翌日清晨,昌城外。
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向北行进。
最前面是汉军的先锋营,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后面是中军,沈川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再后面是辎重营,上百辆大车装载着粮草弹药。
而辎重营后面,是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俘虏。
三千多建州各旗的丁口,男女老幼,被绳索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面。
而那辆行军车辕上,岳托的头颅高高悬挂着。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显然是死不瞑目。
……
义州。
这座位于昌城以北一百二十里的城池,是鸭绿江东岸最后一道屏障。过了义州,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直通汉城。
多铎站在义州城墙上,望着南方。
那里,昌城方向的黑烟已经散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岳托……”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克敦站在他身边,满脸疲惫。从汉城赶到义州,他只用了两天一夜,跑死了三匹马。
到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多铎拉着开始督工。
“贝勒爷,”阿克敦低声道,“汉军已经过了昌城,最多三天,就到义州了。”
多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城内。
原本冷清的义州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朝鲜男人在搬运石块,朝鲜女人在和泥递砖,连孩子都在帮忙运送木料。
满洲兵挥舞着鞭子,谁慢一点,就是一鞭抽下去。
惨叫声、哭喊声、鞭子声,混成一片,日夜不息。
“还要多久?”多铎问。
阿克敦算了算:“东墙加高三尺,北墙修补完毕,西墙的箭塔也快完工了,
最慢的是南墙,需要加固的段落太多,至少还得两天。”
多铎皱起眉头:“太慢。”
他走下城墙,来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墙段前。
十几个朝鲜民夫正扛着石块,艰难地向城墙上爬。
他们已经干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腿都在打颤。
可监工的鞭子就在后面,他们不敢停,只能咬着牙继续。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扛着一块大石头,刚爬到一半,腿一软,从脚手架上滚了下来。
石头砸在他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他惨叫着,捂着断腿在地上打滚。
监工的满洲兵冲上来,一鞭抽在他脸上:“起来,装什么死!”
那老汉惨叫着,根本起不来。
满洲兵又是一鞭:“起来!”
还是起不来。
满洲兵抽出刀,一刀捅进那老汉的胸口。
惨叫声戛然而止。
尸体被拖走,扔进旁边的乱葬坑里。
那个坑里,已经堆了上百具尸体,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打死的,有的是病死的。
野狗在坑边转悠,等着吃尸体。
多铎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还是太慢了。”
他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对阿克敦道:“去,把所有民夫都集中起来,告诉他们,明天日落之前,城墙必须修完。修不完——”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谁也活不成。”
……
第二天日落时分,城墙终于修完了。
多铎站在南门的城楼上,看着那道新加固的城墙。
夯土筑成,高三丈五,宽两丈,上面可以并行三匹马。
箭塔林立,垛口密布,足够一千弓箭手同时放箭。
“不错。”
他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多铎以为凭借这个工事足够耗到沈川撤军。
然而,他却压根不会想到,这个至少可以坚守的一年的义州防线,在精通戍堡长城工事的沈川眼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阿克敦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三天三夜,两万朝鲜军民,不眠不休,终于赶在汉军到来之前修完了城墙。
那些民夫,此刻全部被集中在城墙下的一片空地上。
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浑身泥泞,满脸疲惫,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在等。
等满大爷的下一步命令,等着一口吃的,一口水,一个可以躺下睡觉的地方。
可他们等来的,是多铎的一声令下。
“动手。”
多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身边的传令兵听见了。
那传令兵举起一面红旗,猛地挥下。
城墙上,一千弓箭手同时拉开弓弦。
箭矢如蝗,倾泻而下!
那些朝鲜民夫还没反应过来,箭雨已经落进人群。
惨叫声瞬间炸开!
有人被射中胸口,扑倒在地,有人被射中眼睛,捂着脸打滚,有人身中数箭,浑身插满箭矢,像刺猬一样倒下。
更多的人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可四面都是城墙,能往哪里逃?
“放箭!”
第二轮箭雨落下。
又一片人倒下。
“放箭!”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箭雨连绵不绝,一刻不停。
那些朝鲜民夫,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
尸体堆积,血流成河,惨叫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当最后一轮箭雨落下时,空地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两万朝鲜军民,全部倒在血泊中。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有的临死前还睁着眼睛,望着那些射杀他们的人。
阿克敦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尸山血海,脸色惨白。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贝勒爷……”他的声音沙哑,“这……这是不是……”
他没能说下去。
多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冰。
“是不是什么?”多铎问。
阿克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多铎替他回答:“是不是太过分了?”
阿克敦低下头,不敢看他。
多铎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那手很重,重得阿克敦几乎站不稳。
“阿克敦,”多铎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你知道岳托是怎么死的吗?”
阿克敦没有回答。
多铎继续道:“岳托守永兴堡,守了三天,死了三千多人,
最后是怎么丢的?是那些朝鲜溃兵冲开了城门,是那些朝鲜人当了汉狗的炮灰,是那些朝鲜贱民在背后捅刀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昌城呢?岳托是怎么死的?是那些朝鲜兵先溃了,把咱们的防线冲垮了,让汉狗冲进来了!”
他一把揪住阿克敦的衣领,把他拉到城墙边,指着下面那片尸山血海:“你告诉我,这些朝鲜人,跟那些有什么区别?
他们心里恨不恨咱们?他们会不会跟汉狗里应外合?
咱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种事还少吗?!”
阿克敦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多铎松开手,把他推倒在地。
“这是大汗的指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义州是咱们最后一道防线,
守不住,大家都得死,为了活下去,别说杀两万朝鲜人,就是杀二十万也在所不惜。”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
那里,夜色沉沉。
那里,汉军的火把已经隐约可见。
“传令下去,”他轻声道,“所有人上城墙,准备迎战。”
“汉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