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昌城东门外,四十门十二磅火炮一字排开。
沈川站在三百步外的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低矮的城池。
城墙不过三丈高,夯土筑成,年久失修,有几处甚至长出了枯草。
这样的城,在辽东比比皆是,平日里连流寇都挡不住。
可如今,它成了岳托最后的指望。
“开始吧。”沈川轻声道。
身边的传令兵举起红旗,猛地挥下。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四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雨,倾泻在昌城东门的城墙上。
夯土筑成的城墙,在十二磅炮弹的轰击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
第一轮炮击,城墙上就被砸出十几个大坑。
第二轮,那些大坑连成一片,变成一道巨大的裂缝。
第三轮,裂缝扩大,城墙开始颤抖。
城墙上,清军缩在垛口后面,抱着头,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动弹。
那些炮弹砸在城墙上,震得他们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有人被震得耳膜出血,有人被飞溅的碎石砸断腿,更多的人只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岳托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望着那些颤抖的士兵,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座城根本守不住。
可他必须守。
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哪怕多拖一刻,也能给汉城那边多一刻准备的时间。
“主子!”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城墙……城墙好像要塌了,汉人的火炮打的太狠了!”
岳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段正在颤抖的城墙。
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轮炮弹落下时,那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了。
“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冲天!
东门左侧三十丈长的城墙,整体坍塌!
夯土、碎石、木料,混在一起,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斜坡。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
“冲!”
烟尘还未散去,李鸿基的怒吼已经响起。
两千宣府精锐,从三百步外的出发阵地跃起,端着燧发枪,踏着积雪,向那道坍塌的缺口冲去!
刺刀如林,呐喊震天!
李鸿基冲在最前面。
他一身玄色甲胄,手里握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烟尘弥漫的缺口。
烟尘渐渐散去。
李鸿基冲到缺口前五十步时,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坍塌的城墙后面,是一道由碎石、木料和尸体堆成的斜坡。
斜坡顶端,三百满洲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
他们的身后,更多的清军正在涌来,有的持刀,有的握矛,有的端着为数不多的火铳。
而在那三百弓箭手正中,岳托披甲持刀,立于斜坡顶端。
“放箭!”
岳托一声令下,三百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如蝗,带着刺耳的尖啸,向汉军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士兵,瞬间倒下十几个。
有人被射中胸口,扑倒在地,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倒下。
还有人身中数箭,却依然咬着牙向前冲,直到第十支箭射穿他的喉咙。
“散开!散开!”
李鸿基嘶声吼道。
宣府兵迅速散开,利用坍塌的碎石和木料作为掩护,躲在后面,开始还击。
“砰砰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爆鸣声,响彻整个东门外。
铅弹如雨,向斜坡顶端倾泻而去!
那些满洲弓箭手,在燧发枪的齐射下,同样成片倒下。
有人被铅弹击中胸口,直接从斜坡上滚落。
有人被击中脑袋,脑浆迸裂,当场毙命,还有人身中数弹,却依然死死拉着弓弦,直到最后一口气吐尽。
岳托就站在他们后方表情麻木。
看着自己麾下健儿一个个毫无意义死在便宜的弹丸下,却再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此刻看着潮水般逼近的汉军,那明晃晃刺刀格外耀眼,岳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清完了。
建州女真,完了!
一个弓箭手刚想缩头躲子弹,岳托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人头滚落,无头的尸体从斜坡上滚下。
“谁也不许退!”岳托嘶声吼道,“给我顶住,射死一个是一个!”
那些弓箭手,在死亡的威胁下,只能咬着牙,拼命拉弓放箭。
箭矢与铅弹,在坍塌的缺口上空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每时每刻,都有鲜血飞溅。
每时每刻,都有惨叫声响起。
李鸿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装填好燧发枪,探头看了一眼——
斜坡顶端,清军还在不断涌来。岳托就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却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杀不死的雕像。
“他娘的……”李鸿基咬着牙,“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集中火力。”
命令传达下去。
燧发枪的枪口,开始瞄准斜坡顶端那个披甲的身影。
“砰砰砰砰砰砰——”
一轮齐射,十几颗铅弹同时向岳托飞去!
岳托猛地侧身,两颗铅弹擦着他的甲胄飞过,在他身后的将旗上打出两个洞。
第三颗铅弹击中了他的左肩,甲胄碎片飞溅,鲜血喷涌!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主子!”
身边的亲兵惊叫着冲上来,想扶住他。
岳托一把推开他,咬着牙,死死盯着下面的汉军。
“别管我!”他嘶声道,“射!继续射!”
他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重新举起刀。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李鸿基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鞑子,够硬。
可惜,是敌人。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齐射!
岳托身边的亲兵倒下三个。
有一颗铅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再次踉跄,差点单膝跪地。
可他咬着牙,用刀撑着身体,又站了起来。
“射!”他嘶声吼道,“继续射!”
箭矢继续倾泻。
铅弹继续呼啸。
两军在坍塌的缺口两侧,隔着不到五十步的距离,疯狂对射。
尸体在斜坡上层层堆积,鲜血汇成溪流,顺着斜坡流下,在积雪上画出暗红色的纹路。
一个汉军士兵刚刚探出头,就被一箭射中眼睛,惨叫倒地。
一个满洲弓箭手刚拉满弓,就被铅弹击中胸口,从斜坡上滚落,砸在下面一堆尸体上。
一个什长冲得太靠前,被三支箭同时射中,浑身插满箭矢,却还举着燧发枪,向斜坡顶端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那颗子弹击中了一个满洲百总的脑袋,然后他自己才轰然倒下。
一个年轻的满洲兵,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终于崩溃了。他丢下弓,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岳托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人头滚落,无头的尸体扑倒在斜坡上,顺着斜坡滚下,一直滚到汉军阵前。
“谁也不许退!”岳托浑身是血,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顶住,不要让一个汉狗靠近!”
日头从东方移到中天,又从中天开始西斜。
东门外的枪声和喊杀声,从没有一刻停歇。
李鸿基已经换了三支燧发枪,枪管打得发烫,换枪时差点烫掉一层皮。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一道被箭擦过的伤口从眉骨划到眼角,还在渗血。
可他顾不上包扎。
他只是死死盯着斜坡顶端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已经摇摇欲坠。
岳托的身上,至少中了三枪。
左肩、右腿、腰侧,都在往外渗血。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可他依然站在那里。
依然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依然挡在那道缺口前。
“主子!”身边的亲兵哭着喊,“您下去包扎吧!弟兄们顶着!”
岳托摇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他艰难地咽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一句话:“我在这儿……他们……就不会退……”
话音未落,一颗流弹飞来,击中了他的右胸。
岳托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踉跄了两步,终于单膝跪地。
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碎石上。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在脚下的积雪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主子!主子——”
亲兵们的惊叫声,在硝烟中显得那样凄厉。
岳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汉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叔父,有他的兄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鲜血,从嘴角无声地流下。
只有那渐渐涣散的目光,依然固执地望着南方。
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斜坡下,李鸿基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手。
“停止射击。”
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止。
硝烟缓缓散去,露出那个跪在斜坡顶端的身影。
岳托依然跪在那里,依然望着南方。
可他已经不会动了。
李鸿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斜坡。
走到岳托面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跪着的敌人。
那张脸,满是血污,满是疲惫,可依然倔强地望着南方。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却依然睁着。
“呸,真他娘的硬骨头,传令下去,给受伤的兄弟包扎,其余人立刻控制城内各处隘口。”
说完,李鸿基直接将岳托的尸骸收敛,等候沈川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