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户部的最后一册清点账目呈送到御前时,刘瑶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白银三千二百四十七万两有奇,黄金二百八十六万两,铜钱折银五百三十万贯,粮食七十八万石,田契一千一百三十万亩,另有绸缎、药材、古玩、房产,不计其数。
刘瑶放下账册,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而明亮,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可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些深宅大院里堆积如山的银箱,那些粮仓里满到溢出的米谷,那些田契上密密麻麻的阡陌相连。
京畿之地,总共多少耕地?
不过两千余万亩。
这三十七家,就占了近半数。
而那些土地上耕种的农户,每年要将收成的五成、六成、乃至七成交给他们,自己吃糠咽菜,卖儿鬻女。
朝廷征税时,他们一文钱不用交——优免士绅,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刘瑶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若祖宗知道他的“成法”被这些人用到这般地步,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孝陵里爬出来。
她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案上,除了那份抄家总册,还有几份奏疏——辽东传来的军情,多尔衮在朝鲜又攻陷了两城。
湖广传来的捷报,李鸿基已平定张献忠残部,正在收拢流民。
河套传来的密报,沈川的蒸汽机研究又有进展,第一批铁轨开始试铺。
还有一份,是户部拟就的《新政纲要草案》。
之前没钱,这份草案只能停留在纸面上,被那些“徐徐图之”的老臣们反复拖延。现在——
刘瑶拿起笔,在草案上开始批注。
首先,是京畿善后。
被抄的一千一百万亩田产,不能荒着。
刘瑶批注:设“京畿屯田司”,将这批田产收归官有,招募无地流民耕种,三年免租,五年减半。
所得粮赋,三成留本地储备,七成解送京师。各地流民愿来者,官府发给路费、种子、农具。
这一条下去,至少能安置五十万户流民。
五十万户,就是两百多万人,再也不用卖儿鬻女,再也不用吃糠咽菜。
其次,是整顿军备。
那一千多万两白银,足够养三十万大军三年。
刘瑶批注:从京畿屯田中划出三百万亩,作为“军屯田”,专养京营。
京营彻底整顿,老弱裁撤,空额填实,军饷按时发放,兵器更新换代。
李鸿基的平寇军、皇卫军、宣府东路军的火器,全部由工部统一采购,统一配发。
有了钱,那些克扣军饷、吃空额的将领,一个都跑不掉。
第三,是北迁移民。
沈川的信里说过,要让关内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一条去塞外讨生活的路。
刘瑶批注:设“北疆移民司”,从京畿、山东、河南招募流民,凡愿北迁者,每户授田三十亩,发给路费、种子、农具,头两年免赋,第三年起减半征收。首批移民五万户,由皇卫军护送北上。
五万户,二十四万人。
这些人到了塞外,种地也好,放牧也罢,伐木也好,淘金也罢,总能活出个人样来。总比在这里被那些豪绅盘剥到死强。
第四,是吏治整顿。
这次抄家,牵扯出多少官员——内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侍郎、都给事中、御史……名单拉出来,足足一百七十多人。
刘瑶批注:设“考功清吏司”,专查官员贪腐。
凡有劣迹者,一律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空缺的官职,从地方选拔廉能者补入,不拘资历,不限出身。
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爷们,该让位了。
第五,是减免赋税。
抄来的粮食,七十八万石。
刘瑶批注:拨三十万石赈济京畿灾民,拨二十万石输往辽东作为军粮,其余留存备用。
同时,宣布免除京畿受灾州县三年赋税,免除山东、河南部分州县一年赋税。
要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只会收钱,也会给钱。
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承恩掌灯进来,见刘瑶仍在伏案疾书,轻声道:“陛下,歇息片刻吧,已近子时了。”
刘瑶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忽然问:“王承恩,你说,朕这些日子做的事,是对是错?”
王承恩一愣,随即躬身道:“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王承恩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只知道,这些日子,京城的米价跌了三成,
城外那些原本要卖儿卖女的流民,如今都去了屯田司登记领田,
街上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如今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顿了顿,又道:“奴婢还知道,户部的库房里,第一次堆满了银子,
工部的匠人,第一次领到了足额的工钱,兵部的武库,第一次换上了东路新造的枪炮。”
刘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王承恩说完,退后一步,跪倒在地:
“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陛下做的事,让百姓有了活路,
让士兵有了军饷,让匠人有了工钱,这就够了。”
刘瑶看着他,良久,轻声道:“起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
她忽然想起沈川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暴君,未必是昏君。”
昏君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满口仁义道德,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却什么都不敢做。
暴君是明知会被骂千年万年,也要把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蠹虫,一个一个揪出来踩死。
那就当暴君吧。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份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新政纲要草案》上。
“传旨。”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明日召开御前会议,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必须到会,有称病不到者——”
她顿了顿。
“皇卫军登门去请。”
王承恩躬身领旨。
次日,御前会议在乾清宫举行。
到会官员,三百余人。没有一个人敢称病。
刘瑶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紧张、或惶恐、或期待的脸。
这些人里,有新提拔的年轻官员,有从地方选调的廉能之辈,也有少数在之前的风暴中幸存下来的老臣——那些确实清廉自守、未曾与豪绅勾结的人。
“诸位爱卿。”刘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京畿之事,已告一段落。朕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大事。”
她示意王承恩将《新政纲要草案》分发给众人。
“户部拟了这份草案,朕已批注。今日,诸位就在此议一议,
有话当面说,有意见当面提,议定之后,即刻施行。”
殿内一片寂静。
有人翻开草案,看着上面的批注,脸色变幻不定。
有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有人握紧拳头,额头冒汗。
终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是刚从地方选调入京的新任户部侍郎,姓林,三十出头,面庞清瘦,眼神清澈。
“陛下。”他躬身道,“臣斗胆,有一言进奏。”
“说。”
林侍郎抬起头,目光坚定:“臣观陛下草案,屯田、整军、移民、减税、吏治,五事并举,纲目分明,实乃拨乱反正之良策,
然臣有一虑——”
他顿了顿,继续道:“京畿虽定,江南未平,江南乃财赋重地,士绅盘根错节,远甚京畿,
若闻京畿之事,必生惶恐,届时,是派兵南下,还是怀柔安抚,陛下需早作决断。”
此言一出,殿内嗡嗡声四起。
刘瑶目光微凝。
江南。
是啊,江南。
那里有苏州的织造,扬州的盐商,徽州的典当,杭州的丝茶。
那里的士绅,比京畿的更富,比京畿的更多,比京畿的根更深。
若他们也像京畿士绅一样抗税……
“林侍郎所奏,深合朕意。”刘瑶缓缓道,“江南之事,朕自有计较。今日先议京畿善后,江南且缓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若无异议,便依此草案施行。各部院即日拟出细则,三日内呈报御览。若有拖延推诿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臣等遵旨。”
三百余人,齐齐跪倒。
声音响彻乾清宫。
一个月后。
京畿各府州县,屯田司、移民司的牌子挂起来了。流民们排着长队登记领田,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京营的操场上,新招募的士兵正在列队训练,崭新的燧发枪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老弱病残被裁撤后领到了安家费,回乡务农去了。
通往宣府的官道上,第一批北迁移民的车队缓缓北行。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脸上带着忐忑,也带着希望。皇卫军的骑兵护送在侧,枪刺雪亮,旌旗招展。
户部的库房里,银箱堆积如山。工部的作坊里,炉火彻夜不息。兵部的武库里,新造的枪炮整齐排列。
刘瑶站在乾清宫的城墙上,俯瞰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远处,炊烟袅袅,市井喧嚣。
近处,宫阙巍峨,日影西斜。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虽然前路还长,虽然江南还未平,虽然多尔衮还在朝鲜虎视眈眈,虽然沈川的蒸汽机还在图纸上——
但至少,她终于有了底气。
有了钱,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有了权。有了权,就能做想做的事。
她转身,走下城墙。
王承恩跟在身后,轻声道:“陛下,今日的奏疏已经整理好了。有辽东的军情,有湖广的捷报,有河套的密信,还有……江南的密报。”
刘瑶脚步一顿。
“江南的密报?说什么?”
王承恩低声道:“锦衣卫报,江南士绅已听闻京畿之事,人心惶惶。有人在串联聚会,商议对策。也有人……悄悄派人进京,想探陛下口风。”
刘瑶嘴角微微上扬。
“探口风?让他们探。”
她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告诉他们,朕不急。让他们先好好想想,是想做京畿这三十七家,还是想做顺民。”
王承恩躬身:“是。”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影子越拉越长。
而这座古老帝国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