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士绅被抄家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京畿激起滔天巨浪之后,涟漪终于荡到了江南。
扬州。
盐商总会。
这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园林式建筑,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不精巧绝伦。
正厅内,二十余名江南最具实力的士绅豪商聚集一堂,气氛却比窗外的梅雨更加阴沉。
“三千二百万两。”坐在上首的钱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是我扬州盐商五年利润的总和 是苏州织造十年上交的税额,是整个江南漕运三年的运费。”
他是江南首富,盐业巨擘,家资号称“半扬州”。
年近六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如鹰隼般锐利。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坐在他下首的杨华接口道,
他是苏州大儒,门生遍天下,与孔祥云齐名,号为“南杨北孔”。
此刻那张常年温和从容的脸上,满是凝重,“最可怕的是,内阁被解散了。陈新甲被罢官,一百七十多名朝臣被清洗。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从未有过的事,现在一件件都有了。”李奇冷笑一声。
他是徽州巨商,掌控着江南大半的茶丝贸易,与各地官府盘根错节,“抄家、杀人、解散内阁、废黜百官,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江南了。”
厅内一阵骚动。
“李兄说得是。”一个胖大的绸缎商抹着额头的汗,“听说那皇卫军,一个月抄了三十七家,
咱们江南……咱们江南多少人?多少家?真要让他们过来,那还得了?”
“怕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士绅拍案而起,“咱们江南不是京畿,他们有皇卫军,咱们有江南大营,五万精兵,可不是吃素的!”
“五万精兵?”杨华摇头,“江南大营的军饷,有一半是咱们筹的,
可那帮丘八,真打起来靠得住吗?左良玉的例子摆在那儿呢。”
提到左良玉,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拥兵自重的“平贼将军”,号称湖广第一悍将,结果呢?
被李鸿基当堂斩杀,五千亲兵缴械看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所以,不能硬拼。”钱慵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皇卫军再狠,也是奉旨行事,
只要那道旨意还在,他们就是合法的,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打,而是让那道旨意,变成非法的。”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
“钱翁的意思是……”
钱慵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杨华。
杨华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诸位请看。”
众人凑上前,只见那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神宗实录·辨疑》
“这是……”有人疑惑。
杨华缓缓道:“这是我翻阅历代实录、起居注,以及与几位老翰林反复考证后,得出的结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当今陛下,并非先帝嫡出。其母出身微贱,入宫前曾有婚约,
先帝驾崩时,陛下年仅三岁,由姜太后抚养,然据宫中老人所言,姜太后当年并无生育——”
“杨翁!”有人惊呼,“这可是诛九族的话!”
杨华冷冷一笑:“诛九族?等皇卫军过了江,咱们的九族还有几个能活?”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钱慵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烟雨迷蒙的江南景色,缓缓道:
“诸位,老夫活了六十年,太祖开国,成祖中兴,先帝守成——
可曾见过如今这般局面?解散内阁,清洗百官,纵容兵痞屠杀士绅,
抄家灭门如同儿戏。这是什么?这是亡国之兆!”
他转身,目光如电:
“老夫不是要造反。老夫是要拨乱反正,是要为天下苍生寻一条活路,
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是不是真龙天子,还两说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激动,有人惶恐,有人犹豫不决。
李奇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钱翁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李家愿出五十万两,资助此事!”
“我张家愿出三十万两!”
“我王家愿出二十万两,另加五百担丝茶!”
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认捐。
钱慵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银子的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杨翁的文章,要尽快传遍天下,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紫禁城里的那位,来路不正。”
“第二——”他看向李奇,“李兄,江南大营那边,就靠你了,
那位周大将军,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李奇拱手道:“钱翁放心,周大将军那边,我已通过几个旧部递过话了,
他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只要咱们江南士绅齐心,他绝不替那位‘来路不正’的陛下卖命。”
钱慵点点头,目光望向北方,喃喃道:
“京畿的账,咱们慢慢算。现在,先把名分定下来。”
十日后,江南各府州县,同时出现一份传抄的揭帖。
揭帖名为《告天下忠义之士书》,署名“江南士民公启”。开篇便是:
“盖闻神器至重,必有真主,天下至大,当属明君,
今上自称先帝嫡出,践祚六年,然据《神宗实录》所载,先帝元配皇后,并无生育,继后姜氏,亦无嫡子,
今上之母,出身微贱,入宫前曾有婚约,其身份来历,殊为可疑……”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刘瑶的血统问题说得活灵活现。
最后更是直言:
“昔者吕氏乱汉,武氏篡唐,皆以女身据神器,终致祸乱,
今之事,何以异之?我等江南士民,读圣贤书,明君臣义,
岂能坐视妖女乱政、荼毒苍生?愿与天下忠义之士,共讨之,共诛之!”
揭帖末尾,还附了一份《江南士绅联名公启》,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钱慵、杨华、李奇,以及上百名江南最有影响力的士绅、商贾、文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的江南大营,悄然戒严。
五万大军,秣马厉兵,虎视江北。
消息传到京城,已是六月底。
刘瑶看着那份揭帖的抄本,久久不语。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竟出奇地平静。
“有意思。”她轻声说,“他们说朕不是先帝的女儿,说朕的母亲入宫前有婚约,说朕是妖女乱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乌云翻涌,隐约有雷声传来。
“传旨。”她淡淡道,“召赵大龙、黄三虎、关鹏飞入京议事。”
顿了顿,又道:
“再给沈川去一封信——就说,江南的事,朕要听听他的意思。”
王承恩躬身领旨,匆匆而去。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惊雷炸响。
江南的梅雨,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