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成都朋友,姓周,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他爸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随便花。那两个月他变着花样玩,KtV、酒吧、网吧、桌游店,能玩的都玩遍了。那天晚上几个人从KtV出来,一看表,凌晨两点。小周说回家肯定挨骂,他爸那脾气,一脚踹醒他都不解气。同行的阿涛说那就不回了,打麻将去。
几个人一拍即合。成都的麻将馆遍地都是,可凌晨两点,人家早关门了。他们打了三辆出租车,满城转,找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尽头找到一家。招牌歪着,灯管嗡嗡闪,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进两个人。里面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搁在墙角吱吱转,扇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转起来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坐在藤椅上打瞌睡,眼都没睁,说五块钱一个小时。
小周觉得便宜得不像话,但还是开了张桌子,要了一壶茶。茶壶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壶嘴歪着,茶汤倒出来颜色深得发黑。他们五个人轮流上桌,赢了的换下来。牌桌是旧木桌,铺着一层发黄的绒布,麻将牌磕在上面声音闷闷的。打到早上六点多,天蒙蒙亮,几个人又热又困,浑身黏糊糊的,结了账走了。账单上写着两个半小时加一壶茶,一共二十三块。小周给了二十五,老板从藤椅旁边摸出两个硬币找给他。小周随手揣进兜里,没细看。五个人挤到阿涛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小周先醒了。他坐起来就觉得嘴里不对,一股恶臭从嗓子眼往外冒,像含着什么东西放了一夜。他去洗手间吐了一口唾沫,池子里全是黄褐色的粘液,臭得他自己都犯恶心。他拧开水龙头洗手,低头一看,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黏黏的,带着一股水沟的腥味。他以为是昨晚哪个同学恶作剧,没多想,冲了个澡。
过了一会儿其他几个人也陆续醒了。那个有洁癖的阿涛第一个叫起来,举着两只手冲到客厅,说手上全是泥,洗都洗不掉。五个人把巴掌摊开摆在茶几上,每个人的指甲缝都是黑的,手心的纹路里嵌着细细的泥。喝过那壶茶的三个人,嘴里臭得互相说话都得侧着脸。
小周想起那两个硬币,让揣兜的同学掏出来。那同学从裤兜里摸出两枚圆东西,放在茶几上。大家凑过去一看,哪里是硬币,是两个土块,被手指捏得变了形,边缘还带着潮湿的泥。
有人提议回去找那家麻将馆。五个人沿着昨晚的路走回去,走进那条巷子,走到尽头,全愣住了。哪有什么麻将馆,那是一大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旁边是一条水沟,沟里的水黑得发绿,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那味道,跟他们早上嘴里的一模一样。几个人当场蹲在路边吐了。
旁边路过一个老大爷,戴着草帽,手里拎着一把空心菜。阿涛上去问,大爷,这里原来有没有一家麻将馆?老大爷看了他们一眼,说这里哪来的麻将馆,拆迁拆了好几年了,一直空着,就剩那一条水沟没人管。他又说,你们别靠近那条沟,那里死过人。有个爱打麻将的,有天晚上打完牌回来太晚,路上没灯,一脚踩空掉进沟里。到今天尸体都没捞上来。有人说他没走,还在打麻将。
五个人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拔腿就跑。
那天晚上小周回到家,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他家在五楼,楼上六楼那户人家移民去了加拿大,房子一直空着。可他分明听到了麻将声。牌搭在桌上,哗啦哗啦,清脆而密集,从天花板正上方传下来。他把耳朵贴在枕头上,那声音更清楚了,除了洗牌,还有人在说话。“碰。”“吃。”“胡了。”他数了数,三个人在打。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还是往里钻。
第二天他跟爸妈说起这事,他爸笑他,说你是不是这段时间玩太狠了,出现幻觉了。他妈也说,楼上没人,哪来的麻将声,你肯定是累的。可他敢肯定那不是幻觉。
然后他病了。没有任何征兆,发起高烧,嘴唇发黑,眼窝陷下去,说胡话。他妈带他去社区医院,开了退烧药,吃了没用。又去区医院,抽血化验拍片子,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人就是烧得迷迷糊糊,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以上。挂了两天吊针,嘴唇上的黑紫褪了一层又浮上来,像涂了一层墨。
他妈妈急了,带他去了青羊宫。那是一座有名的道观,香火很旺,进门就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他们跪在蒲团上烧香的时候,一个老道士走过来,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看了小周一眼,跟他妈妈说,你儿子被水鬼缠上了。他妈妈脸色一下白了。老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布小包,说戴在脖子上,可以保平安。他妈妈赶紧给小周戴上。
当天晚上,小周的烧就退了。之后几天体温一直正常,嘴唇上的黑紫色也慢慢褪干净了。从那以后他身体很好,感冒都很少得。
大学期间有一次打篮球,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脖子上的护身符忽然断了。绳子齐齐地断开,像被什么东西剪了一刀。护身符落在水泥地上,黄布包滚了两圈。他弯腰捡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当天晚上家里打来电话,说他爷爷走了。他赶回家奔丧,在灵堂前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他妈妈沉默了很久,摸着他的后脑勺说,这是爷爷去保佑你了,以后你就不用再担心那件事了。
那之后他确实再没遇到过什么怪事。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听见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麻将声。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很快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