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是我朋友，初中那会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成绩中等，话不多，课间跟同学打打闹闹，放学就骑个破自行车回家。初二那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操场上晒得发烫，铅球比赛正热火朝天地进行。他站在场边跟几个同学看热闹，看着运动员把铅球抡出去，落在沙坑里砸出一个个坑。
忽然，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内敲了一下。周围的喧闹声一下子全没了。同学的嘴一张一合，他看得见他们在笑在喊，可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安静。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清楚楚的，是个男孩的声音，跟他的声音差不多，只是更轻、更急：“退一步。”
阿诚下意识往后一退。刚站定，一个铅球从天而降，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跑道砸出一个小坑，碎石子溅了他一裤腿。旁边的老师冲过来把他拉开，同学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愣了半天，张嘴问了一句：“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大家都说没听见，只当他吓糊涂了。可阿诚知道，那个声音是真的。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身体里的声音。
从那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响过。一直到高三。那年他每天埋在题海里，走路在想题，吃饭在想题，连上厕所都在背公式。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根底下堆着旧家具和破纸箱。平常没有机动车进来，所以他走路从来不看路，低着头琢磨题目。
经过那个小巷的十字路口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初二那年更清晰，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像个等久了的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想死就往前一步，不想死就站在原地。”
阿诚脚下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一辆摩托车贴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车尾灯在巷子尽头一晃就没了。他后背的汗瞬间把校服浸透了，心跳得像有人在捶他的胸口。如果刚才他多迈了一步，现在已经被撞飞了。
他把这些事发到网上，有人说是第六感，有人说是祖上保佑，还有人开玩笑，让他晚上十二点看镜子，说也许能看见身体里的另一个人。阿诚看着那条留言，心里动了念头。他卧室里没有镜子，第二天就缠着他爸给他墙上安了一面全身镜。他爸纳闷，说一个男孩子要全身镜干什么。他说照衣服，他爸也没多问。
镜子安在了床对面，晚上只要他抬起头，就能从镜子里看到大半个房间。那天晚上，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他熬到十二点，从被子里探出头，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房间里一切正常，被子、书桌、窗帘，都跟他睡前一样。他心想网上那些话果然不靠谱，正准备翻身睡觉，忽然听到窗户那边传来一阵指甲抠玻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用指尖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转头看窗户，那边什么都没有。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又透过镜子看了一眼窗户的反射。镜子里，窗户上有一片雾气，人形的，像有人站在窗外呼出来的气凝在玻璃上。他坐起来，从镜子里看到窗户上那个人形的上半身，一只手撑着窗框，像有人趴在窗外朝里看。他壮着胆子朝窗户方向说了声：“你好。”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好。”
他问：“你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我一直在你旁边。”
阿诚还想再问，他妈推门进来了，问他大半夜不睡觉自言自语什么。他妈关上门离开后，他再看镜子，窗户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什么都没留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
他以为那个人走了。
大二那年冬天，有一天他正在上专业课，那个声音突然又响了，比以往都急，只有几个字：“快回家，看爷爷最后一眼。”他来不及多想，跟辅导员请了假，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赶了一夜的路回到老家。爷爷已经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到他的时候突然哭了，说自己的两个孙子都长这么大了。阿诚愣了一下，病房里只有他一个孙子，堂弟还在走廊上玩。他没接话，把爷爷的手握住，陪了一整夜。
爷爷走后，他问他妈：“我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跟我特别亲？已经去世了的那种。”
他妈脸色变了，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把他妈拉到厨房，说他身体里一直有另一个声音，从小到大救过他好几次。他妈听完，靠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告诉他，他出生的时候是双胞胎，但难产，弟弟窒息，没活下来。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阿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爷爷的遗像，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他活着不光是为了自己，还为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弟弟。从那以后，他改掉了熬夜、不吃早饭、过马路不看路的毛病。他说，他不想把两个人的命都浪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