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末秋初,暑气还没散尽。村里有个老人去世了,姓赵,七十多岁,病了好些年。家里人早备好了棺材寿衣,人一咽气就张罗着办丧事。入夜时分,请的戏班到了,在村头麦场上搭了个简易戏台,拉上白布,挂上灯泡,台下摆了一排排木凳,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谁家有事都是大事,不到半个时辰,凳子上就坐满了人。
阿成是我远方亲戚,四十来岁,在镇上开小卖部,胆子不算小,但也不算大。头两天晚上他去看戏,觉得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得戏台边上的白布哗哗响,他裹了裹外套,也没往别处想。
第三天晚上,他白天出去办了趟事,回来得晚了些。到家换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匆匆往戏台走。远远望去,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他心想今天的戏肯定不错,来这么多人,于是加快脚步。脚踩在雨后泥泞的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前面那些看戏的人,一个个坐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走近的动静。
他走近了才发现,人群里很多人他都不认识。可能是天凉了,那些人脸色都白得不太正常,动作也有些僵。他随口跟旁边一个穿黑褂子的中年人搭话:“大哥,今天唱的哪一出?”
那人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没理他。
阿成自讨没趣,苦笑了一下,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台上的戏确实不错,唱腔婉转,他看得津津有味。可看着看着,觉得越来越冷,浑身开始打寒战,像坐在冰窟窿里。他提前穿了件厚呢子大衣,还是挡不住那股从脚底往上蹿的凉意。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陶醉在戏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冷。他裹紧了衣服,继续看。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打了个盹。睁开眼,戏台上已经换了人,再一看周围,人都差不多走光了,就剩下几个人在收拾器材。他揉了揉眼,站起来走上前去,问其中一个老乡:“今天怎么散得这么快?”
那老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是第三天,戏还没开演呢。我们几个是怕晚上再下雨把戏台冲了,影响后面几天的唱戏,才提前出来加固舞台的。”
阿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回头一想,刚才那些面无表情的人,那些不怕冷的人,有几个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老式的,领口和袖口的样式跟现在的人穿的不一样,像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他看了一晚上,其实是在看鬼唱戏。
从那以后,阿成再也不敢去看戏了。天一黑就关上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七天之后下葬。下葬的时间选在凌晨三点左右,需要八个人抬棺。走在最前面的是死者的长子,扛着招魂幡,旁边跟着阴阳先生,剩下的就是抬棺人。抬棺的过程中,棺材不能碰到地面,否则家里会有人倒霉。
那天凌晨,其中一个抬棺的年轻人晚饭喝了酒,怎么叫都叫不醒。眼看时间快到了,死者的儿子老赵找到了阿成,请他帮忙。都是乡里乡亲的,阿成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
凌晨三点刚过,天上没有月亮,唯一的光源就是阴阳先生手里那盏马灯。阿成跟着几个抬棺人刚走了没几步,就感觉棺材一下子沉了不少,好像有什么东西坐在上面。他走在前面,根本不能回头看。他心里发毛,也不敢回头,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阴阳先生制止了。阴阳先生说,这是行里的规矩,抬棺人不能开口,免得被死者记下声音,以后会来找麻烦。
快到坟地的时候,阿成感觉自己快累虚脱了,衣服紧贴在后背上,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这时候,野地里莫名其妙刮起一阵风。阴阳先生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赶快下葬。几个人心惊胆战地把棺材放进坑里,阴阳先生说了一声“走”,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回跑。
刚跑出那片坟地,阿成就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坟地方向传过来,尖细悠长,在凌晨的野地里格外清晰。他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坟地那边飘着很多影子,密密麻麻的,围在老赵他爹的新坟周围,飘飘忽忽的,像一群等戏开场的观众。
阿成吓得差点摔在地上,连滚带爬跑回了家。后来他回家养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听老赵说,他爹生前因为生病不能下地,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家听戏,渐渐地自己也能唱上几段。那些东西,可能就是被他爹的唱戏声吸引过来的。
从那以后,村里再有人去世请戏班,阿成都会躲得远远的。他说,那戏不是唱给活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