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有个女朋友叫小婉。小婉温柔，体贴，做得一手好菜，对阿明也好得没话说。唯一让阿明受不了的，是她喜欢收集窗帘。不是一般的喜欢，是近乎痴迷。两个人在一起四个月，小婉买了足足一百二十多条窗帘。便宜的贵的都有，款式颜色她不挑，只要能把光遮住就行。
家里每个窗户都挂着窗帘，有的窗户甚至挂了两三层。白天拉上，屋里黑得像傍晚。晚上灯一开，那些垂下来的布幔一层叠一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布角轻轻晃，看着像灵堂里挂满的挽帐。阿明一开始忍着，后来忍不住了，说咱们把多余的收起来，或者把书房腾出来给你当收藏室。小婉听完就变了脸，第一次冲他发脾气，好几天没理他。阿明不敢再提。
朋友聚会那天，阿明喝了点酒，回家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买这么多窗帘？”小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说：“以前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以后害怕，会跟我提分手。我很爱你，不想你离开。”她拉住阿明的手，说：“跟我来。”
阿明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她出了门。夜风很凉，小婉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阿明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小婉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乱。最后她在一片坟地前停下来。
阿明环顾四周，全是高低不一的土包和歪斜的墓碑。小婉走到一座坟前，蹲下来，一层一层掀开盖在墓碑上的东西。阿明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红布，是窗帘，一条一条叠在一起，把整座坟包得严严实实。最里面露出一块墓碑，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小婉。
阿明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小婉变了。她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肤干裂发黑，身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两个眼眶空洞洞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她的嘴一张一合，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响声：“我喜欢窗帘，是因为我怕被别人看。我需要隐私，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曾是大学里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追求者很多。她一个都不喜欢，可那些人并不罢休。他们到处打听她的课表、她的喜好、她住在哪间寝室。她觉得自己活在无数双眼睛底下，像被监控一样。她拒绝得越干脆，得罪的人就越多。很多人背地里骂她，恨她。
那天她在寝室换衣服。寝室在十一楼，楼下一侧正在装修，闲杂人等很多。她换到一半，忽然发现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窗外有个影子一闪。她赶紧把窗帘拉上，可第二天校园网上就出现了她的偷拍照片。帖子下面全是议论，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崩溃了，从十一楼跳了下去。
父母把她葬在这片坟地里。可小婉觉得这里也不安全。周围坟头一座挨一座，地底下全是邻居，到处都是眼睛，都在盯着她。所以她开始找男朋友，让男朋友给她买窗帘。一条一条，把坟墓四周堵起来。这样她才觉得有了隐私，才敢闭上眼睛。
阿明听完，双脚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他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小婉慢慢靠近他，忽然扑进他怀里，像平时撒娇那样，声音又轻又软：“说出来真好。现在终于不担心你离开我了。幸好你今天也死于酒后事故。”
阿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喘气。他把手放到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早就没有呼吸了。小婉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坟墓里拽。盖在坟上的窗帘一层一层落下来，把坟口遮得严严实实。最后一丝月光也被挡住了，里面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