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人民北路的万和百货商场，当年号称三大百货之一，营业面积大得走一圈腿都发酸。楼里永远人来人往，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广播里循环放着轻音乐。可就在这片热闹底下，藏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阿凤是开业就在的老员工，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麻利，在一楼食品自选商场当负责人。她有个朋友叫阿玲，在旁边的儿童玩具专柜上班，刚来没几天，人长得文静，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天阿凤正在整理货架，一转身看见阿玲靠在玩具柜前发呆，眉头拧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阿凤走过去，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不烫。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实在不行请假回去歇着。”
阿玲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每天下班前都会把玩具摆整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可这几天早上我来上班，玩具全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是食品包装袋。一次两次就算了，天天这样，太邪门了。”
阿凤听得心里发毛。她站在斜对面，确实看得清清楚楚，玩具专柜那边一到早上就跟被什么东西闹过一样，小汽车歪在地上，积木撒了一地，饼干袋子撕得一条一条的。
这时候保安老赵凑了过来。老赵五十来岁，干瘦，眼皮总是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那天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紧张：“我最近也发现怪事了。每晚值班，总能听到小孩子打闹哭笑的声音，有时候像在玩，有时候像在吃东西。要是这两天再让我听见，我肯定辞职走人。”
阿凤平时跟经理关系不错，当晚就陪着经理一起值班，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她和老赵坐在值班室里，竖着耳朵听。眼看快到午夜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里灯管嗡嗡响，远处电梯偶尔发出叮的一声。阿凤瞪了老赵一眼，老赵却很坚定：“你再等等，我知道。”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笑声突然传来。阿凤吓了一跳，那声音一听就是孩子的，而且不止一个，几个孩子在一起笑，还有打闹的动静，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过去。仔细听，有个孩子说：“东西不好吃，不要吃了。”
阿凤咽了口唾沫，决定一个人出去看。
她没走几步，身上已经大汗淋漓。走廊拐了个弯，笑声忽然不见了。她发现这一层的灯全坏了，黑漆漆一片。那黑不是普通的黑，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阿凤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去，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拍了一下，同时一个孩子嬉笑的声音响起来：“你能找到我吗？”
阿凤吓得摔倒在地，手电筒滚了出去。她摸索着捡起来，哆哆嗦嗦往前照。灯光亮起的瞬间，前方闪过一张男孩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阿凤尖叫一声，往出口方向跑。好不容易跑到出口，一转身，发现自己竟然到了玩具专区。
她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四处找出口，可不管怎么跑，还是回到玩具专区。她一脚踩在散落的玩具上，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阿凤只觉得四肢发软，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身边全是小孩的双脚。那些脚上穿着腐烂的鞋子，有的甚至露出了骨头。
她挣扎着起身想躲开，手一伸，抓到了一个圆滚滚、热乎乎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孩的头颅。阿凤脑子一片空白，下一个瞬间，那个头颅睁开了眼睛，张开了鲜红的嘴唇。她立刻把头颅扔了出去，身边的玩具车都摇晃起来。她满脸泪花，一边挥手乱打，一边往墙边退。那些男孩女孩一个接一个朝她爬过来，张着嘴，像是要跟她玩。
就在阿凤快要被孩子们淹没的时候，房间突然大亮。她看见走廊尽头，老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阿凤终于哭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老赵就辞职不干了。阿凤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经理，经理姓黄，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平时话不多，听完之后点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让她先回去。
阿凤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决定等到月末拿满工资就辞职回家。
可她没等到月末。
当天晚上，阿凤的丈夫阿强下班早，一时兴起领着年幼的儿子小杰去商场找妈妈。阿强在停车场停好车，牵着小杰从侧门进去，小杰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东张西望。阿强在食品区找到阿凤，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转身，小杰不见了。
夫妻俩急得焦头烂额，跟同事几乎把商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有人传开了，说难道是鬼孩子把小杰叫去玩了？
为了孩子，两夫妻决定晚上再去找。经理和同事都想留下来帮忙，阿强拒绝了。可谁都没想到，那天晚上的商场风平浪静，走廊里灯光明亮，货架整整齐齐，连空气都安安静静的。夫妻俩喊破了喉咙，没有任何怪异的事，也没有小杰的影子。两人一夜未眠，警察也没有一点消息。
就这么过去了几天。经理忽然请来一位大师，六十多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大师在三楼的一块空地上做法事，摆了一张供桌，点了香烛，还让人弹古筝，琴声悠悠地在空荡荡的商场里回荡。第二天，失踪的小杰就出现了，坐在三楼角落的一堆纸箱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糖化了，黏了一手。送到医院检查，身体没毛病。
这件事之后，商场里渐渐平息下来。阿凤辞了职，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有人在网上查这栋大厦的历史，才发现它的前身是医院的急诊室和妇产科。外地老板不知道底细，开业时也没做必要的法事。直到听说商场里出了事，才请大师回来。大师说，这里死去的孩子们晚上出来玩，才闹出这些动静。老板在商场里多放儿童音乐，让孩子们睡得好，他们就不再出来捣乱了。
可惜好景不长，这个地段的生意一直不好，开了两三年，最终倒闭了。后来这里开过其他主题商场，都不太成功。有人说，是不是这地方的风水实在太差了。
也有人说，那些孩子还在这里。只是没人再听见他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