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贪三十来岁，没娶上媳妇，地不好好种，活不好好干，就靠一张嘴东家蹭西家混。谁家灶台上飘出点油腥味，他闻着味儿就去了，往门槛上一蹲，笑嘻嘻地喊一声婶子，那家就得给他添双筷子。他爹娘攒了半辈子的钱被他掏得干干净净，每次回来都是灰头土脸，住个一年半载，偷点东西又跑了。
那年秋天他又回来了。进村的时候故意挺了挺胸，把手往胸前的口袋上一拍，好像那里面揣着多少钱。村里人看见他，当面就把门摔上了。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没蹭到一口热乎饭，嘴里骂骂咧咧地晃出了村。
村外起了雾，灰蒙蒙的，五六步远就看不清楚人。阿贪一边往前挪，一边挥手想把这该死的雾拨开。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音乐声，热热闹闹的，像是谁家在办喜事。他心头一喜，顺着声音摸了过去。雾里慢慢露出一条街，两边都是亮堂堂的铺子，招牌上写着他不认识的字，往来的客人穿着长袍大褂，门口站着白白净净的姑娘笑着招客。阿贪愣了一下，心想这附近啥时候起了这么一条街，接着又失望了——这种地方的老板比猴还精，想白吃白喝，怕是得挨一顿揍。
他正想转身走，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大猫哥！咋是你呢！”
阿贪回头一看，是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咧着嘴冲他笑。阿贪脑子晕乎乎的，没认出来。那人又说：“我是隔壁村的小六啊，我结婚你还来吃过席呢！”阿贪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嘴上还是应着：“哦哦，小六啊，你在这儿干啥呢？”小六得意地拍拍他肩膀：“这些都是我们弟兄开的，专门招待外地游客。走走走，我请你吃饭，南北大菜，好酒管够！”
阿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半推半就被小六拉进了一家饭店。饭店里灯火通明，桌子是红木的，碗筷是细瓷的。小六哗啦啦报了一堆菜名，阿贪听都没听过。菜上来，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清蒸鱼、酱鸭、扣肉，油光锃亮，热气腾腾。阿贪甩开腮帮子就吃，筷子夹得飞快，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小六坐在对面，一口没动，就看着他笑，偶尔给他添酒，说大猫哥你多吃点，别客气。
阿贪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小六，你咋不吃？”小六笑了笑，没回答。阿贪觉得那笑有点不对，抬眼一看——对面坐着的哪还是那个瘦猴小六。脑袋小得像个核桃，皱巴巴挤在一起，肚子鼓得像口锅，圆滚滚撑在桌沿上，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像两粒炭火。阿贪吓得腿一软，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伸手一摸脖子，软塌塌的，像一根煮烂了的面条，耷拉在肩膀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鼓了起来，圆滚滚的，跟对面那个怪物一模一样。他猛地抬头，怪物朝他咧了咧嘴，牙齿又尖又密，舌尖上还在滴着刚才他咽下去的那些汤汁。
村里人后来再没见过阿贪。他爹娘等了一年又一年，总盼着儿子哪天能回来。后来村里有个会过阴的神婆，看老两口天天抹泪，实在不忍心，就告诉他们：“你们儿子不会回来了。他贪嘴，被恶鬼抓去当了替身。他自己现在也变成了饿鬼，肚子里装满了黄汤，吐不出也咽不下，只有再找个同样贪嘴的人当替身，他才能解脱。”
神婆说，她有一次在阴间见过阿贪，阿贪还画了个人形，想骗她去吃饭。神婆没上当，但也救不了他。这种恶鬼有形无声，抓也抓不着，而且他们出现的地方飘忽不定，今天是街角，明天是村口。老两口没办法，只好给阿贪立了个空坟，算是给他那丢了魂的尸首一个安息的地方。
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大人小孩都知道——要是哪天有个好久不见的人突然冒出来，笑眯眯地请你吃饭，你可千万别去。那不是好心，那是饿鬼在找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