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萧秋水是被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细微动静唤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旁的位置是空的，残留着余温和李莲花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厨房传来小心翼翼的磕碰声，还有燃气灶被打燃的“咔哒”轻响。
心里咯噔一下，萧秋水瞬间清醒了大半，趿拉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厨房门口，他刹住脚步，瞪大了眼。
李莲花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他身上还穿着深灰色睡衣，外面罩着萧秋水那件画着卡通狐狸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
他墨发高束，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口小锅。
锅里是清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旁边的小碗里，打散了两颗鸡蛋，蛋液黄澄澄的。
砧板上，躺着几根小葱，被切成了还算均匀的葱花。
而他自己，正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是某个菜谱的页面，另一只手试探着想去拿放在料理台上的橄榄油瓶，动作谨慎得像是在拆解什么危险的机关。
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洒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面粉尘埃。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违和与温馨。
曾经一剑惊江湖的李相夷，如今系着卡通围裙，在二十一世纪的小厨房里，对着手机菜谱，试图煮一碗面。
萧秋水的心，一下子就被这场景击中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李莲花似乎研究明白了油瓶的开启方式，小心地往烧热的锅里倒了一点油。
油花溅起，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锅铲将打散的蛋液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膨胀，边缘泛起焦黄。
他手法有些生疏，但很稳，翻面的动作甚至带着点习武之人的利落。
蛋煎得还不错，两面金黄，盛出放在一边。
他又看了看手机，往锅里加了水，等水开，放入一把挂面。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等着，偶尔用筷子搅动一下防止粘连，侧脸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萧秋水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莲花楼，李莲花也会下厨。
那时他身体不好，做的多是药膳，味道清苦，但萧秋水总是吃得一干二净。
后来入了宫，山珍海味，御厨精心烹制，李莲花便极少再沾烟火气。
没想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再次为他系上了围裙。
“好了吗？”萧秋水终于出声，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李莲花闻声回头，看到是他，眉眼间的专注化开，漾起温和的笑意：“醒了？稍等片刻，面马上就好。”
萧秋水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围裙的带子硌着下巴，卡通狐狸笑得没心没肺。
“在做什么？”
“阳春面。”李莲花任由他抱着，手上动作不停，将煎蛋和葱花放进两个大碗里，又加了点盐和生抽，“看那食谱上写的，似乎不难。”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或许……不如御厨所做。”
“肯定比御厨做的好吃。”萧秋水闷声说，手臂收紧了些。
面煮好了，李莲花用筷子挑进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
清亮的汤，雪白的面，金黄的煎蛋，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简单却诱人。
两人就站在厨房流理台边，头对头地吃。
面煮得稍微有点软，煎蛋边缘略焦，调味也偏淡，但萧秋水吃得呼噜呼噜响，像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好吃！”他嘴里塞着面，含糊又响亮地夸赞。
李莲花看他吃得香甜，眼里笑意更深，自己也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中肯评价：“尚可入口。”
“什么尚可，是很好！”萧秋水反驳，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给他，“你多吃点，早上做饭辛苦了，李、大、厨。”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换来李莲花一个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吃完面，萧秋水主动承包了洗碗工作，把李莲花推去洗漱。
等他擦干手出来，李莲花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依旧束成马尾，正站在客厅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
“今天去哪儿？”萧秋水蹭过去，很自然地把手塞进他手里。
李莲花回握住他，手指修长微凉。
“昨日秋儿说，要带我去看能买到全世界任何东西之处？”
萧秋水眼睛一亮：“超市！对，去超市！家里缺好多东西，正好大采购！”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小区附近一家大型综合超市的入口。
周末的上午，超市里人潮涌动，推着购物车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各种促销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百态图。
李莲花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空间，以及那密密麻麻摆放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货架，眼中再次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与他所知的任何市集，商铺都截然不同，规模之大，货物之丰，超出了他的想象。
萧秋水却兴奋起来，推来一辆购物车，拍了拍扶手：“来，陛下，今天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现代人的狩猎与采集！”
他先拉着李莲花杀向生鲜区。
冰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肉类，分割得整整齐齐，贴着价签；水产区的玻璃缸里，鱼虾游弋；蔬菜区堆满了水灵灵还带着水珠的各式菜蔬，许多是李莲花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品种。
“这是西兰花，焯水凉拌或者清炒都好吃。”
“这是芒果，热带水果，特别甜！”
“牛油果……呃，这个你可能吃不惯，但营养价值高。”
“三文鱼！生吃很美味，今晚我们可以做刺身！”
萧秋水如数家珍，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东西，一边不忘再三检查配料表，确保没有任何花生制品。
李莲花跟在他身边，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色彩鲜艳形状各异的食材，偶尔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牛排，或是一袋看起来像泥土的咖啡豆，仔细端详，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此物……当真可食？”他拿起一根裹着保鲜膜颜色诡异的紫色长条物，有些迟疑地问。
“当然！红烧茄子，绝了！”萧秋水信心满满，又拿起旁边一根黄瓜，“这个，拍黄瓜，爽口！”
李莲花点点头，放下茄子，又拿起旁边一盒包装上画着红色果实，写着草莓的小盒子，透过塑料膜看着里面红艳艳的果实，眼中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这个可以尝吗？”他问。
“可以的，那边有试吃！”萧秋水拉着他走到水果区的试吃点，用牙签插起一小块切好的草莓递到他嘴边。
李莲花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尝了尝，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点了点头。
“喜欢？买！”萧秋水大手一挥，拿了两盒最大的放进购物车。
逛到零食区，更是进入了萧秋水的主场。
货架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包装袋，膨化食品，糖果巧克力，饼干糕点，肉脯果干……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孩子，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嘴里不停：
“这个薯片，黄瓜味的最好吃！这个巧克力威化，绝了！这个辣条……算了这个你可能吃不惯……这个牛肉干不错，有嚼劲……”
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满了起来。
李莲花看着他欢快忙碌的背影，再看看车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他甚至主动拿起一包画着可爱小熊图案的饼干，看了看，也放进了车里。
“你吃这个？”萧秋水惊讶。
“看着有趣。”李莲花答得理所当然。
最后，他们推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购物车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旁边一个带着小女孩的妈妈购物车里，放着一个亮闪闪的公主造型玩具。
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扯着妈妈的衣角：“妈妈，我想要那个……”
年轻的妈妈有些为难：“宝宝，这个月已经买过玩具了哦。”
小女孩瘪着嘴，眼看要哭。
李莲花看了看那玩具，又看了看自己车里那堆零食，忽然弯下腰，从购物车最上面，拿起了那盒小熊饼干，递给小女孩，温和地说：“这个，给你。”
小女孩愣住了，仰头看着这个长得特别好看声音也好听的大哥哥。
她妈妈也愣了，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李莲花笑了笑，将饼干轻轻放在小女孩怀里，“很可爱。”
小女孩抱着饼干，破涕为笑，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
萧秋水在一旁看着，心里软成一片。
他的陛下，无论在哪里，都是这般温柔。
轮到他们结账。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两人时明显眼睛亮了一下，扫描商品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目光总忍不住往李莲花脸上瞟。
李莲花神色自若，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件件商品被扫码，发出“滴滴”的声响，然后被装进塑料袋。
“一共五百六十七块三毛。”收银员报出金额。
萧秋水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支付，李莲花却忽然开口：“我来。”
萧秋水一愣：“啊？你哪来的钱？”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红色印着人头像的纸钞。
那是昨天萧秋水给他零花，让他体验一下现代货币时塞给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现金支付吗？好的。”收银员接过钱，有些手忙脚乱地找零。
萧秋水看着李莲花认真数着找回来的零钱，那副模样，莫名有种当家主夫的认真和可爱。
他忍不住笑起来，凑过去小声说：“陛下，您可真贤惠。”
李莲花瞥他一眼，将找零仔细收好，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提起两个最大最沉的购物袋。
萧秋水赶忙抢过剩下的几个：“我来我来，别累着。”
“无碍。”李莲花没松手，只将略轻些的一个袋子递给他，自己提着最重的两个，步履稳健地朝外走去。
夕阳透过超市的玻璃幕墙，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暖光。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装满了蔬果零食，还有生活的烟火气。
“晚上想吃什么？”萧秋水问，“我下厨！给你露一手！”
“都好。”李莲花答，目光掠过路边已经开始亮起的路灯，和匆匆归家的行人。
“那就……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再蒸个鲈鱼，怎么样？汤就紫菜蛋花汤，简单又快。”萧秋水已经开始盘算菜单。
“嗯。”
“对了，我还买了酸奶，饭后喝，助消化。”
“好。”
简单的对话，琐碎的计划。
回到公寓，放下东西。
萧秋水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