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流血，只有皮肤被剥离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烛之龙小心翼翼地、从那人脸上剥离了下来。
面具薄如蝉翼，却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细微的毛孔和纹理，只是颜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白。
烛之龙将面具放在一个铺着软绸的托盘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叶峥，吩咐道：“叶峥，到他了。给他喂颗闭气丹。”
“好嘞！” 叶峥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笑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黢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走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萧文敬。
萧文敬看到叶峥拿着药丸逼近，如同看到了索命的无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嘴里发出破碎的哀求：“不！不要！等一下！求求你们！等一下好不好！我不要……我不要换脸！”
叶峥哪会跟他废话，几步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不等他挣扎，便将那颗闭气丹塞了进去，然后在他喉间某处一按，萧文敬“咕咚”一声，便将药丸咽了下去。
药力发作极快，萧文敬的挣扎和呜咽声迅速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软了下来，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
叶峥和烛之龙合力，将失去意识的萧文敬扶到另一张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烛之龙拿起那张刚刚剥离下来、还带着体温的人皮面具，走到萧文敬面前，开始仔细地、一点点地，将面具覆在他的脸上，调整，贴合，按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烛之龙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指令，和叶峥配合的动作声。
空气中那奇异的药草混合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萧秋水一直紧挨着谢淮安站着，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那个正在“换脸”的萧文敬。
看着那张陌生的、青白的人皮面具，一点点取代萧文敬原本惊恐的面容，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合成一张完全不同的、陌生的脸……
萧秋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胃里也有些不适。
他下意识地更靠近了谢淮安一些，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力量，抵御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带来的不适。
谢淮安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和细微的颤抖，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侧身，将他半挡在自己身后，用身体隔绝了部分视线。
同时，他空着的那只手，悄然覆上了萧秋水紧握着他手臂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抚。
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和那无声的安抚，奇异地驱散了萧秋水心头的寒意与不适。
他抬头，看向谢淮安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眼前诡谲景象而生出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决心所取代。
无论前路多么黑暗诡异，只要他在安安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
不知过了多久，烛之龙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椅子上那张全新的、陌生的脸，点了点头。
“好了。” 他淡淡宣布。
椅子上的人，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属于废帝萧文敬的惊恐、懦弱、苍白，被一张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陌生面容所取代。
只有那双眼睛，在闭气丹药力下紧紧闭着，看不到丝毫神采。
烛之龙和叶峥将依旧昏迷的萧文扶到一旁简陋的床铺上躺下。
做完这一切，烛之龙示意谢淮安和萧秋水到屋外说话。
叶峥留下照看。
山间夜寒，星子稀疏。
冷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烛之龙和谢淮安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萧秋水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谢淮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山影，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像一道沉默而忠诚的屏障。
“那张脸，很适合他。” 烛之龙先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只要他不开口说话，神态不露怯，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起疑心。”
谢淮安静静听着。
“不过，” 烛之龙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换脸，只是第一步。神态，举止，语气，小动作……都要一步一步，仔细地改过来。直到一举一动，都像换了个人一样，才算完事。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自己的领悟。”
谢淮安点了点头：“我明白。龙叔放心，我会安排。”
烛之龙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长者的忧虑：“淮安，你这一步，走得险。倘若虎贲知道废帝在你手上，定会想方设法找上门来。到最后，言凤山恐怕也会亲自出现。这固然是你最后的机会，但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玩火自焚，也许你还没有钓到言凤山，就被暗地里的虎贲，给解决了。虎贲那张网，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密。”
谢淮安抬起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寒星闪烁。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平静。
“从决定回长安的那天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砸在寒冷的夜风里，“我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话语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冰冷的决绝。
为了复仇，他早已将自身，也当成了筹码，压上了赌桌。
萧秋水站在他身后，听到“赴死”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
他猛地看向谢淮安平静的侧影，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是震惊，是恐惧，是铺天盖地的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坚决。
不！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不会的！有他在，他绝不会让安安死！绝不允许！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抓住谢淮安的肩膀，想告诉他不要这么说，想说自己会保护他，会帮他，会和他一起活下去……
可话到嘴边，看着谢淮安那孤绝而坚定的背影，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早已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冰冷气息，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谢淮安的血仇太深，背负太重，这条路注定凶险万分，生死难料。
谢淮安说赴死，并非怯懦，而是早已看清现实后的觉悟。
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悲伤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萧秋水。
他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压下去。
他重新转回头，望向无边的黑暗，手指紧紧攥着剑柄，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他不能乱。
他要更冷静，更强大。
他要在谢淮安身边，成为他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剑。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谢淮安先他而去。
赴死？萧秋水在心中冷笑，眼神锐利如刀。
那也要看他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就在这时，叶峥扶着已经苏醒、但眼神依旧茫然空洞、顶着一张完全陌生面孔的“萧文敬”，从屋内走了出来。
“师父。” 叶峥唤了一声。
烛之龙和谢淮安都转过头看去。
那张陌生的脸，在昏暗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呆滞和不知所措。
新的身份，新的面孔，新的命运……一切，都从今夜，从这张脸上，悄然改变。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
这座隐蔽的山间小院，见证了复仇路上又一个冰冷而诡谲的转折。
一张人皮面具，覆盖了旧日的身份，也拉开了新一轮血腥博弈的序幕。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那个顶着新面孔、瑟瑟发抖的棋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
而站在他身后的萧秋水，目光从那个棋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谢淮安孤绝的背影上。
少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与守护。
前路是火，他便赴汤蹈火。
前路是刀山，他便踏平刀山。
谢淮安要复仇，他便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谢淮安若真要赴死，那他便用手中的剑，为他杀出一条生路，亦或者自己也绝不独活。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