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长安郊外的群山浸染成一片浓重的、沉默的暗影。
寒风呼啸,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和嶙峋的山石,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崎岖的山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极为隐蔽、掩映在枯木乱石间的山坳前。
马车停下,先跳下来的是叶峥。
他警惕地环视了一圈黑暗的四周,确认无异状,才抬手敲了敲车厢壁。
车门打开,谢淮安率先下车,随后转身,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泛着粉红的手搭了上来,是萧秋水。
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月白劲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暗夜里一团温暖的火焰。
他落地后,并未立刻松开谢淮安的手,反而下意识地握紧了些,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黑黢黢的山影,身体不着痕迹地朝谢淮安靠近了半步,仿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将他护在身后。
最后下车的,是身形瑟缩、几乎是被叶峥半扶半拽下来的萧文敬。
他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惧与茫然,嘴唇哆嗦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叶峥不耐地推搡了一下,才踉跄着站稳。
山坳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灯火,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
叶峥走在最前面带路,谢淮安和萧秋水并肩跟上,萧文敬被叶峥拽着,跌跌撞撞地也走在前面。
山路难行,碎石枯枝遍布,黑暗中更添几分危险。
萧秋水始终紧跟在谢淮安身侧,一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全神戒备。
终于,穿过一片低矮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最深处,倚着山壁,建着几间简陋却结实的木屋,其中一间窗内透出昏黄稳定的灯光,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叶峥走到屋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抬手,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门板。
片刻,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锐利,如同鹰隼,先扫过叶峥,随即落在谢淮安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审视,有关切,也有深深的感慨。
“师父。” 叶峥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恭敬地唤了一声。
谢淮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亲近:“龙叔。”
这老者,正是烛之龙。
烛之龙没有立刻回应,他上前两步,走到谢淮安面前,先是伸出手指,在谢淮安两边眼睛下方轻轻按了按,似乎在检查什么。
随即,又不由分说地抬起谢淮安的手腕,三指搭上脉搏,闭目凝神。
寒风凛冽,吹动几人的衣袍。
萧秋水站在谢淮安身后,目光紧紧锁在烛之龙搭在谢淮安腕间的手指上,眉头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叶峥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只是眼神也落在师父和谢淮安身上。
片刻,烛之龙松开手,睁开眼,目光在谢淮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了然:
“每次来信,都说自己如何卧薪尝胆,颠沛流离,看这身子骨,该真的不差,哈哈哈。”
他拍了拍谢淮安的肩膀,力道不轻,“臭小子,倒是能熬。”
这话语里,有调侃,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叶峥在一旁撇嘴,抱着手臂,语气带着点委屈的抱怨:“师父,您就只关心淮安。您徒弟我,这次可是差点把小命都丢在路上了,您也不问问?”
烛之龙闻言,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哼道:“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算我看走了眼,派个废物保护淮安。”
叶峥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近:“那不能!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命硬着呢!”
烛之龙不再理他,目光越过谢淮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地、目光紧随着谢淮安、手还被他握着的少年身上。
老者的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了萧秋水一番,尤其在少年腰间那柄剑和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转向谢淮安,用眼神询问。
谢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侧的萧秋水。
他没有立刻介绍,只是紧了紧握着萧秋水的手,然后才转头,看向被叶峥半强迫着站在最后面、裹在斗篷里瑟瑟发抖的萧文敬,声音平静地开口:
“这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笃定,“是他。”
这话,既是对烛之龙介绍萧秋水,也是点明此行的目标——废帝萧文敬。
烛之龙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在萧秋水清澈却暗藏警惕的眼眸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个被谢淮安称为朋友、且如此维护的少年,有了一丝更深的兴趣。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对萧秋水也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萧文敬身上。
他走上前几步,来到萧文敬面前。
萧文敬被他那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叶峥牢牢按住。
烛之龙仔细看了看萧文敬的面容、身形,甚至伸出手,捏了捏他的下颌骨,又摸了摸他的肩胛。
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医者的精准与冷酷。
萧文敬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动弹。
片刻,烛之龙收回手,转身,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人偶选的不错,身量一模一样。”
说罢,他不再看萧文敬,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丢下一句:“进来吧。”
众人跟随进入。
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草和某种特殊气味的奇异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毫无生气,如同死去多时。
而在这人头顶上方,悬着一个简易却精妙的木质装置。
装置上挂着几个葫芦,葫芦嘴朝下,对准下方放着的一个白瓷碗。
碗底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孔洞,连接着一根透明的、不知是何材质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则被小心地放入床上那人口中。
整个装置,透着一股诡异而冰冷的气息。
烛之龙走到床前,看了看那装置和床上的人:“还得等会。”
谢淮安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张青白僵硬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低沉:“他……”
“还好。” 烛之龙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一旁的萧文敬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颤声问道:“他……他得了什么病?”
烛之龙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没得病,他只是……不能张嘴,不能吃喝。只能靠我配制的药,一滴一滴,从这管子里滴进他喉咙,才能活着。”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文敬声音发抖,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谢淮安。
谢淮安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宣判:
“为了你的面孔。”
萧文敬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谢淮安走近他,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得给你……养出一张新皮。”
他看着萧文敬眼中迅速积聚的恐惧,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道:“虎贲一直在找你。新帝也在找你,从此以后,你不能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否则,天底下,哪里都不安全。”
他停在萧文敬面前,微微倾身,手搭在萧文敬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那触感冰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要把自己……都忘掉。”
“不……不要……” 萧文敬被这骇人的话语和谢淮安眼中那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彻底击垮,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这时,烛之龙走到床边,拿起一把薄如蝉翼、泛着寒光的小刀。
他动作极稳,极快,刀尖沿着床上那人脸部边缘,缓缓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