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刚走到八点半。
办公室的厚重木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门锁根本没有拧到底。
整扇门板直接被人撞开了。
孙启山嘴里还咬着没点燃的雪茄。
他抬起眼皮，扫向门口站着的人。
进门的是盘口主管赵成。
赵成的领带歪在领口，前额全是汗。
孙启山把手里的镀金打火机扔在桌上。
金属机身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进门不敲门？”
“规矩都喂了狗吗？”
赵成往前小跑了两步，直接停在大板桌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孙总，出大乱子了。”
“下面的报表汇总上来了。”
孙启山吐出嘴里的雪茄头。
他向后靠住椅背，皮质靠垫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慌什么？”
“楚飞那边顶不住了？”
赵成把手里的黑色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屏幕亮着刺眼的荧光，上面是一串长得看不见尾巴的数字。
“不是楚飞认输。”
“是今晚进来的盘口资金，炸开了。”
孙启山扫了屏幕一眼。
他的目光在总注额一栏停住了。
两亿三千万。
昨晚全城的总池子，统共才四千多万。
现在不过八点半，居然直接翻了足足五倍。
孙启山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划动着屏幕。
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多？”
赵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六十倍的赔率砸出去，全深城的暗庄全疯了。”
“不仅是那些散客。”
“连城中村的私彩头子，都把底仓全端过来了。”
孙启山冷笑了一声。
“这不正是老子要的效果吗？”
“楚飞那小崽子，拿什么跟我争客源？”
“他开五十五倍，我就开六十倍。”
“老子有的是本钱陪他烧。”
赵成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捏得泛白。
“孙总，钱多还不是最要命的。”
“您往下拉，看重仓区域。”
孙启山手指一滑，屏幕切到了号码分布图。
红色的柱状图高高耸立，直冲顶格。
在第四十九个号码上，压着的资金数字格外扎眼。
一亿四千万。
全部砸在同一个数字上。
而且，那个号码是昨晚澳城刚开出来的特码。
孙启山盯着那根红色的柱子，指尖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连着两天开同一个特码？
这在六合彩几十年的历史上，概率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就算是再蠢的赌徒，也不会把身家全压在前一天的旧号码上。
可现在，真金白银的一个多亿，就这么明晃晃地砸在上面。
孙启山把平板拍在桌面上。
“查过下注账户了吗？”
“查过了。”
赵成弯着腰，声音有些发虚。
“全是散户头。”
“有的下三千，有的下一万。”
“分布在两百多个不同的虚拟账户里。”
“但下注的时间，全掐在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之间。”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扫单。”
孙启山靠在老板椅上，眯起了眼睛。
“是楚飞在捣鬼？”
赵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楚飞手里的暗庄不少。”
“这笔钱要是他安排人投进来的，那他是图什么？”
“送钱给我们花？”
孙启山嗤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抿了一口，直接吐回杯子里。
“他那是不甘心被我抢了蛋糕，故意找人来恶心我。”
“同一个号连开两天？”
“澳城博彩集团的摇奖机，又不是他楚飞开的。”
“他要是能控制摇奖球，老子把这桌子吃了。”
赵成往前挪了半步。
“孙总，六十倍赔率不是开玩笑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意外。”
“这一亿四千万要是中了，咱们得赔出去八十四个亿。”
“可能我们吃不消。”
孙启山猛地抬手，直接把手边的文件夹摔在赵成脚下。
散落的A4纸在赵成皮鞋边上铺了一地。
“你懂个屁！”
“博彩公司的精算师比你精明一百倍。”
“他们靠什么赚钱？”
“靠的就是吃定这种侥幸心理！”
孙启山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办公桌后来回踱步。
“一亿四千万的纯注码，全是干货。”
“澳城那边抽五个点，剩下的全是咱们的提成。”
“这一把吃下去，我们光是抽水就能赚几千万。”
“楚飞今晚一分钱也别想捞着。”
“这叫开门红，懂不懂？”
赵成低头看着满地的文件。
“可是……我们要不要把这个风险单给退了？”
“只要限制单号限额，就能把单子撤出来。”
孙启山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退单？”
“深城几百个庄家都看着我孙启山。”
“单子刚接进来就退，别人会怎么说我？”
“说我孙启山是个没卵子的怂包？”
“说我连楚飞甩过来的几个散钱都不敢接？”
孙启山走上前，一把扯住赵成的衣领。
“照单全收！”
“一分钱都别给我漏下！”
“听懂了没有？”
赵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连连点头。
“听……听懂了。”
孙启山松开手，替他拍了拍褶皱的衬衫。
“把所有的投注单据，立刻打包上传给澳城那边的结算中心。”
“只要澳城那边接收了数据，风险就是澳城集团兜着。”
“我们只管数钱。”
“去办。”
赵成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捡起地上的平板，低着头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重新关上。
孙启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夜景。
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带子。
他掏出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开雪茄吸阻，划燃火柴。
火苗在玻璃倒影里跳跃着。
楚飞那张年轻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
“跟我斗资本，你还嫩了二十年。”
孙启山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吐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时间悄悄流逝。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步步逼近九点。
深城的夜色越来越浓。
孙启山倒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慢慢品尝。
他在等。
等九点半澳城开奖那一刻。
只要号码摇出来，不是那个四十九号。
今晚这两个多亿的资金，就会彻底落袋为安。
到了那个时候，楚飞在深城的暗盘生意，就算是彻底被他连根拔起了。
砰！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重重撞开。
比上一次还要响亮。
门锁的撞针甚至擦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孙启山手里的高脚杯晃动了一下，红酒洒在真皮沙发上。
他刚要破口大骂。
赵成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
这一次，赵成的脸色像抹了一层白灰，毫无血色。
他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
“孙总……孙总！”
赵成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孙启山心头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澳城的数据上传完了？”
赵成跪坐在地上，把手里的工作手机高高举起。
“澳城……澳城把我们踢出来了！”
孙启山愣住了。
“你说什么？”
“九点二十分，澳城结算中心单方面断开了数据接口！”
赵成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他们发了公函，解除了跟我们的合作协议！”
孙启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手机。
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澳城六合彩管理后台的界面。
正中央跳出一个猩红色的系统弹窗。
【合作终止声明】
白底黑字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深城分理处恶意提高返点倍率，严重扰乱国际博彩市场结算秩序。
根据总公司规程第十四条，即刻终止一切数据代收业务。
所有已上传注单，总公司概不承认，即刻作废。
孙启山死死盯着那一行字。
那一行黑字像一把把刀子，直接插进他的眼球里。
“作废？”
“他们凭什么单方面作废？！”
孙启山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我们前面给他们交了那么多的保证金！”
“他们怎么敢解除合作？！”
赵成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着。
“我打电话给澳城的对接主管了。”
“对方说……这是最高管理层的直接指令。”
“他们不管保证金的事，让我们爱去哪告去哪告。”
孙启山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一把揪住赵成的头发，把手机怼到赵成眼前。
“那今晚收上来的那两个多亿呢？”
“那些注单到底传上去了没有？！”
赵成疼得眼泪流了下来。
“后台断开了，澳城那边拒收了最后这批汇总包。”
“系统……系统自动判定这批注单由我们深城盘口独立承保。”
“也就是说……”
赵成声音彻底断了，嘴唇白得吓人。
“现在的庄家……是我们自己。”
孙启山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有的血液似乎全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膜里全是嗡嗡的蜂鸣。
他们自己做庄。
意味着那两个多亿的投注，全压在他孙启山一个人身上。
没有任何上级集团兜底。
赢了，钱是他孙启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