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顺着壶嘴倾泻而出。
水汽漫过桌面，在灯下散成一团白雾。
刘玉安把命令传了下去。
整个深城的地下盘口，整夜都没合眼。
五十五倍的赔率像一颗炸弹，在各大私庄的圈子里炸开了锅。
无数赌客拿着钞票四处打听。
次日下午，办公室里。
几个财务人员缩着脖子，把厚厚一叠账目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孙启山靠在大皮椅里，鼻梁上架着眼镜。
“昨晚的盘子，结清没有？”
财务主管往前挪了半步，递过一张汇总表格。
“回孙总，昨晚中奖的单子全赔付了。”
“总流水收了将近四千万。”
“赔付出去三千多万，账面上还净赚了四百二十万。”
孙启山捏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扫了主管一眼。
“五十倍的赔率甩出去，还能净剩四百多万？”
主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昨晚开的是冷门生肖。”
“押中的散客不算太多。”
“另外澳城集团那边给咱们的底线协议，是五十五倍的返水接口。”
“咱们在中间吃了五个点的利差。”
主管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要澳城的大盘不垮，咱们在深城收多少单子，转手报过去都能吃提成。”
孙启山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镜腿磕在大理石烟灰缸边沿，发出一声脆响。
“好。”
他嘴角咧开，皮肉堆在一起。
“楚飞那个小杂种，还想在资金链上憋死我。”
“他懂个屁的资本运作。”
孙启山站起身，在落地窗前踱了两步。
昨天晚上放狠话的时候，他甚至做好了亏掉两千万的准备。
只要能把楚飞的客源全挖空，亏这点钱他掏得起。
没想到折腾了一整夜，不仅一分钱没赔，还白捡了几百万利润。
这就相当于澳城那边出钱出底仓，替他孙家打擂台。
他只不过是个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稳赚不赔的买卖，傻子才不干。
孙启山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深褐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
他脑子里浮现出楚飞那张年轻的脸。
那小子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盘口的流水被硬生生抢走大半。
底下的马仔没饭吃，早晚得内讧。
孙启山抿了一口烈酒，胸口泛起一股热流。
他从兜里摸出私人手机，翻出楚飞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电话响了很久。
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才慢悠悠地接通。
“孙总，大中午打电话过来，有何贵干？”
楚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慌乱。
孙启山冷笑了一声。
“楚飞，你现在还能睡得着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水的声音。
“睡得挺香。”
“孙总要是为了孙云涛的事，应该去找警察递申诉材料。”
“找我诉苦，我可管不了监牢里的伙食。”
孙启山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
又是孙云涛。
这小畜生每次开口，都在往他的肺管子上戳。
“楚飞，少跟我提云涛。”
孙启山压低了嗓音，胸膛起伏了几下。
“我今天找你，是谈生意的事。”
“深城的盘口，你吃得下吗？”
楚飞在那头笑了一声。
“牙口好，吃得挺饱。”
“你还嘴硬。”
孙启山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
“昨晚你手底下的私庄，跑了多少单子？”
“我给五十倍的赔率，你拿什么跟我争？”
他靠着靠垫，神态格外笃定。
“我孙启山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
“你以为靠打打杀杀就能坐稳盘子？”
“在这个地方，资本才是真正的规矩。”
孙启山故意停顿了一下，想听见楚飞气急败坏的喘息。
然而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纸页翻动声。
过了几秒，楚飞才懒洋洋地开口。
“五十倍而已，瞧把你得意的。”
“昨晚我也抬高了赔率，我就把盘口提到五十五倍了。”
孙启山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五十五倍？”
楚飞在那边轻笑。
“你不是号称资本雄厚吗？”
“连我调赔率的消息都没收到，你的探子全瞎了？”
孙启山心里闪过一丝狐疑。
五十五倍赔率，已经触碰到了澳城集团给的底线。
如果开到这个数，接单的庄家根本没有一分钱利润，完全是在白干。
楚飞居然敢这么干。
楚飞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孙启山，澳城集团给你开的底线，也就是五十五倍吧？”
“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
“你开五十倍还能赚点茶水钱，真要死磕下去，你图什么？”
“见好就收吧，免得老本都折在里面。”
孙启山听着这些劝诫的话，眼底的狐疑逐渐被怒火取代。
这小杂种是在教他做事。
而且楚飞的话里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味道。
如果楚飞真的底气十足，怎么会主动劝他收手？
楚飞这是怕了。
他是在虚张声势，想要逼自己退缩。
孙启山冷哼了一声。
“求财？”
“老子缺你这点碎银子吗？”
“楚飞，你怕赔钱，我可不怕。”
楚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孙总，做生意不能意气用事。”
“五十五倍是极限了，你再往上抬，每一单都在贴肉。”
“你要是再胡来，深城的盘子大家都别做了。”
楚飞越是这么说，孙启山心头的胜负欲就烧得越旺。
他把酒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大家都别做？”
“是你别做了才对！”
孙启山站起身，对着手机发狠。
“五十五倍算个屁。”
“今天晚上开盘，我直接放六十倍！”
“你不是狂吗？”
“你有种就跟着往上抬！”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楚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楚飞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个调，显得有些失控。
“孙启山，你疯了？”
“六十倍接单，每一注你都要倒贴百分之五给澳城！”
“你这是在恶意破坏行业规矩！”
孙启山听着楚飞气急败坏的声音，整个人畅快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想象出楚飞在桌子对面跳脚的狼狈模样。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规矩？”
孙启山扯了扯领带，满脸傲慢。
“在深城，有钱就是规矩。”
“老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几千万砸下去听个响，我乐意！”
“你管得着吗？”
楚飞在听筒里咬着牙反问。
“赔本的买卖，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对，我就要让你一分钱都赚不到。”
孙启山不等楚飞再开口，手指用力一划，直接按断了通话。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孙启山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管滑下去，烧得他浑身舒畅。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财务主管。
“听见没有？”
主管擦着汗，小声应了一句。
“听……听见了。”
孙启山挥了挥手，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去通知下面的盘口。”
“今晚澳城六合彩，咱们挂六十倍赔率。”
“把消息给我砸向全城所有的私庄和大户。”
“楚飞接多少，我们就抢多少，上不封顶！”
主管脸色变了变。
“孙总，六十倍的话，咱们每收一百万，就得倒贴五万块钱给澳城那边……”
孙启山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直接砸在主管胸口。
“老子差那五万块钱吗？”
“让你去办就去办，废什么话！”
主管抱着文件夹，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退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
茶楼包厢里。
楚飞把手机扔在茶盘边上。
屏幕暗了下去。
刘玉安站在茶桌旁，脸上满是错愕。
“飞哥，孙启山真敢开六十倍？”
楚飞伸手拎起紫砂壶，神色平静如常。
刚才电话里那种气急败坏的语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自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
楚飞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
澄澈的茶汤倒映着他冷淡的面容。
“他以为自己在用钱砸我。”
“却不知道，澳城六合彩的后台结算中心，早就握在我手里。”
刘玉安咧了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启山倒贴的这笔巨款，兜兜转转，最后全得进楚飞的口袋。
楚飞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指尖敲了敲桌面。
“吩咐下去。”
“今晚让咱们的人，把手里的资金全拆散了。”
“分批去孙启山的盘口下注。”
“既然孙总这么大方，想做慈善替大家贴钱。”
楚飞放下茶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那我们就帮他，把孙家的家底一次性掏干净。”
茶水在瓷杯里微微荡漾，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