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精灵学院像一只蜷缩的巨兽,建筑群错落在林地之间,窗户里亮着稀疏的光。
特殊宿舍楼在学院最东边,独门独院,二层小楼墙体上爬满了藤蔓。路灯的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灰白,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司夜昭白从训练场走回来时,步子很慢。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收拢又张开,带来些许的酸麻感
自己在训练场加练了足足三个小时,现在已经累到手都要麻了。
莱昂纳多说过,月神之力就在她体内,只是还无法调动。她听了太多次这种话,每个训练日结束她都以为明天会有变化,可每一次都和上一次一样,力量安静地沉在身体深处,像一潭死水。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神巫大人是不是认错了人。
她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楼门口那盏灯亮着,光把门框照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门前。
右手抬起来,指腹正要碰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她忽然停住了。
指尖悬在门把手前方几厘米的地方,没碰上去。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手下的触感不对。金属把手应该是凉的,坚硬的,但指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绵软的阻力,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覆在门面上,带着细微的扭曲感。
她把手收回来,盯着面前的门。
门还是那扇门,门板上有两道细长的划痕,是几天前搬行李时留下的。门把手是黄铜的,表面有些磨损,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就是哪里不对。
自己体内月神的力量虽然暂时没法用于战斗,但某些感知层面的东西却在渐渐苏醒。莱昂纳多说过,月神对伪装和虚妄有天然的洞悉力,哪怕是残存的神格也能察觉到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裂缝。
现在,她面前就有一道裂缝。
她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烈焰!
她抬手打出一道火焰。火光撞上门板的瞬间,没有发出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而是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吞了下去
火焰碰到门面的位置泛起一圈紫色的涟漪,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
司夜昭白放下手,声音沉了下来。
出来吧。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不必这样浪费。
四周很安静。路灯的光纹丝不动,风吹过藤蔓的声音也停了,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人回答她。
司夜昭白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再多说,直接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鞋底接触木门的一瞬间,整扇门从中间碎裂开来。碎木没有向两边飞散,而是化作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点,漂浮在空中旋成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朝她涌过来,带着一股吸力,要把她拖进去。
司夜昭白不退反进,迎上漩涡的同时双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泛起月白色的光。
那道月白色的光从她眼底向外扩张,瞬间覆盖了她的整张脸,又从五官边缘溢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辉光笼罩了她的身体。紫色漩涡碰到月白光芒的瞬间猛地一缩,炸裂成万千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假的。
全是假的!
门是假的,走廊是假的,连刚才自己踹门那一脚的震感也是假的。有人用高阶幻术覆盖了整栋宿舍楼的入口,伪装成日常的模样。
她还没想完这件事,就感觉到脖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冷。
那种冷不是风吹过来的凉意,更像是冬天你把脸贴在被冻了一夜的玻璃窗上,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子里。
一把血红色的冰剑搭在她的右肩上,剑刃紧挨着她的颈侧,差几毫米就能划开皮肤。
破了我的一个幻境就得意起来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无奈和隐约的怒意。
莱昂纳多就是这么训练你的?
司夜昭白没答话。她身体往左侧一偏,冰剑的剑刃顺着她的肩膀滑开的瞬间,她右腿从下往上翻,一个鞭腿朝身后的人踢了过去。
腿风呼啸,鞋尖裹着月白的微光。
但她的小腿在半途中撞上了一道坚硬的屏障
对方只是抬起了前臂,就轻松挡下了她全力的一击。
闷响在夜里传开。
这一腿倒是不错。
身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种力度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司夜昭白收回腿,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蓄好了下一道火焰。然而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黑色短发,刘海上有天生的白色挑染。左手腕上的手镯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泽,手镯上镶嵌的菱形晶石里流转着水色的波纹。
她愣住了。
你是……欧阳瀚龙学长?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有些发颤。
她见过欧阳瀚龙的照片。灵璃学院的走廊里挂过他的照片,毕业墙上有他的名字,每一届新生入学时老师都会讲他的事迹。大灾变那一战,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掩护大部队撤离,被爆炸吞没,尸骨无存。
你……你还活着?
司夜昭白的声音变得有点紧。她盯着面前的人,比画像上要成熟一些,但轮廓和气质完全对得上。
欧阳瀚龙把红色冰剑收起来,冰剑化作水汽消散在夜风里。
嗯,我还活着。
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说,你在大灾变里牺牲了。
那是他们看到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有时候并不完整。
司夜昭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很多复杂的东西涌上来,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乱。
欧阳瀚龙看着她愣在原地的样子,把声音放轻了些: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为了叙旧。
那是为什么?
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欧阳瀚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件事不轻松,而且你做了之后,在一段时间内会被很多人误解。
司夜昭白皱了皱眉。她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什么意思?
欧阳瀚龙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司夜昭白面前。
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匕首。
刀刃薄而窄,握柄处缠着深灰色的皮绳。匕首整体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光晕,像是在月光下泡了很久的雪。司夜昭白认出这把匕首,她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这是……叶未暝学长的……
嗯,彼岸黎明。这是他的遗物。
司夜昭白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对叶未暝的印象并不多,只是偶尔在老师们的闲聊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老师们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像是不太舍得说重话。
再后来,大灾变的消息传回来,他的名字出现在了阵亡名单上。
司夜昭白一直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她从小到大听过的英雄故事够多了,每一个都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发生在别人的回忆里。可是现在,叶未暝的遗物就放在她面前,薄薄的刀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把匕首。
握柄上的皮绳温温的,大概是被欧阳瀚龙的体温焐热的。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她忽然觉得这只手沉了很多。
学长他……
欧阳瀚龙沉默片刻,开口道:
他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对他来说,那是一条不会后悔的路。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他选了那条路。
司夜昭白把匕首翻过来,刀身背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笔画很细,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个一个划出来的。她凑近灯光看,认出了那几个字。
无怨无悔。
欧阳瀚龙说:他自己刻的。任务之前刻的。他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是他用过的唯一种安抚人的方式。
司夜昭白把匕首握紧,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学长要我去做什么?
你体内的月神之力,现在没法激活,对吗?欧阳瀚龙问。
对。莱昂纳多已经试过很多种方法了,都不管用。我能感知到那股力量,但放不出来,像一扇门被锁死了。
锁死的原因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欧阳瀚龙道,但我有办法让你的力量恢复一部分,只是那个办法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演戏?
我要你假装被人劫持。对外宣称是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力量强行带走的,你挣脱不了。而我的身份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力量
司夜昭白怔了一下。她看着欧阳瀚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要我……假装被你抓走?
为什么?
因为躲在暗处的人比我预想的多。我之前的行动已经惊动了他们,他们开始收缩防线。我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由头来打乱他们的节奏。如果你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强者带走,他们会产生两种猜测——要么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要么是威胁。但无论如何,他们会动起来。只要他们动,我就能找到破绽。
司夜昭白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欧阳瀚龙的身份,他的计划,躲在暗处的人是谁,这个计划又有多少风险。但她想了很久,最终开口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
学长……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最合适。你的身份特殊。月神的继承者被不明势力劫持,这件事足够让各方势力都坐不住。而且你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假如你表现出足够强的抗拒意志,反而显得你是不情愿的。
可是我如果被劫持了,莱昂纳多他们肯定会来找我。
对。所以你要给他们留下足够多的线索,让他们追着你的路径走。那些线索要看起来像是你偷偷留下的,是被劫持时在隐蔽处做的标记。这样他们追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我要他撞上的人。
司夜昭白想了想。
所以学长真正的目标,不是把我带走,而是让追过来的人碰上某种陷阱?
可以这么说。欧阳瀚龙点了一下头,但是那个不是针对追来的人的。是针对那些会顺着这条线反过来寻找你的人。他们要找到你,就需要沿着你走过的路径回溯,而那条路径上会有一些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
你现在不需要完全明白。欧阳瀚龙说,你只需要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表现出被劫持的状态,在沿途留下一些只有狩天巡才能识别的标记,剩下的我来处理。
司夜昭白握着手里的匕首,沉默了片刻。
莱昂纳多呢?他知道你的计划吗?
不知道。欧阳瀚龙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到时候他们追过来,和学长打起来怎么办?
不会打到那个地步。我会在他们追上来之前把你放回去。你只需要保持几天的失踪状态。
司夜昭白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学长,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你明明已经……
她已经不在了。她本来想这么说。你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卷进这些破事里。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了欧阳瀚龙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目光。他站在路灯底下,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洒在他身上,把他左腕上的手镯照得发亮。他看着远处某一个看不见的方向,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他的语气很淡,但那种淡淡的语气反而让这句话显得更重了。
司夜昭白没有再问下去。她把彼岸黎明收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欧阳瀚龙。
好。我配合你。
欧阳瀚龙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谢了。
不过学长,司夜昭白加了一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这出戏结束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当棋子。
成交。欧阳瀚龙说。
他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一道水色的波纹从他指尖荡开,包裹住了两人。周围的景色像是水面上投下石子的倒影那样晃动了几秒,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现在这栋楼里的人都以为你回房间睡了。欧阳瀚龙说,我已经布了一层浅层的水系幻术,覆盖了你的房间和走廊。明天早上黎玥她们会发现你不见了,然后会顺着你留下的线索开始找。
线索呢?
欧阳瀚龙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根发绳。深蓝色的,上面编了一条细长的银色丝线,在光下会反出细微的亮度。
这根发绳是你白天掉的。我已经把它放在院子栅栏的缝隙里,位置很显眼。狩天巡的追踪手看到它就能辨识出这是你留下的。
还有呢?
还有你在被带走的路上,会看到路边有三处石头堆成的小型箭形标记。到时候你记得往那个方向走就行了。
司夜昭白把发绳接过来重新系到手腕上。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躺下。
躺下。闭上眼睛。等你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就不在宿舍楼里了。
司夜昭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蹲下身靠着墙根坐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闭上眼睛。
欧阳瀚龙的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一股清凉的触感从肩膀传来,像是有水从头顶缓缓浇下,从头到脚浸透了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在那股清凉中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欧阳瀚龙低低的一句。
委屈你了。会很快结束的。
然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精灵学院的宿舍楼沉浸在薄雾中。
黎玥是被楼下客厅翻东西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想继续睡,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没停,还夹杂着压低的脚步。
她有些恼火地爬起来,随便披了件外套下了楼。
客厅里,黎光正弯着腰翻茶几下面的抽屉。他背对着楼梯,肩膀耸着,看起来有些着急。
黎光?你在找什么?
黎光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的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醒不久,但脸上的神情清醒得不像刚起床的人。
姐,司夜呢?
在楼上睡觉吧,昨晚她回来得挺晚的。
她的房间门开着。黎光说,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没人。
黎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楼梯口,朝二楼望了望,然后蹬蹬蹬跑了上去。
司夜昭白的房间门确实开着。
黎玥站在门口,看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正中央,床单没有褶皱。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灰白光线从窗子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司夜?
没有人回答。
黎玥走进去,掀开被子看了看,又俯身检查了床底。什么都没有。她又转身走进卫生间,牙刷是干的,漱口杯也是干的,司夜昭白昨晚回来之后没在这里洗漱过。
她昨晚回来之后就再没出过房间吗?黎光跟上来问。
我记得她进来之后就回自己屋了。黎玥站在卫生间门口,眉头拧紧,可是她的房间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黎光走进房间,在窗台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有一样事情很不对劲。窗台内侧的灰被抹掉了一道,像是有人用手掌按过窗台,身体往外探过。
窗户……昨晚是不是开过?
黎玥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窗扇。窗户锁得好好的,从里面扣死的。
锁着的。如果她是从窗户出去的,出去之后不可能把锁从里面扣上。
那她人呢?
黎玥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她总觉得这个房间和昨晚她见到的房间不一样。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覆盖在上面,像是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层伪装。
黎光,你别动屋里的东西。她说,我去找时雨。
黎光在房间里多站了几秒钟,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时雨住在一楼最里侧的房间。黎玥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她推开门看了看,时雨也不在房间里,但床上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了一顶鸭舌帽。
黎玥退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时雨从后院的门走进来。时雨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两盒牛奶,看到黎玥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昭白不见了。黎玥说。
时雨手头的牛奶微微一晃。她没有说话,但那双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她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走到客厅里环视了一圈。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她房间就空了,而且床上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时雨站在客厅中央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出大门。黎玥跟出去的时候,看到时雨正在院子栅栏前蹲下来,低着头看着栅栏之间的缝隙。
这里。时雨说。
黎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栅栏第二根和第三根立柱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根深蓝色的发绳。发绳上编着一条细长的银色丝线,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亮。
是她的发绳。黎玥认出来了,她白天扎头发用的就是这根。
时雨没有动那根发绳。她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往院子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路面。
雾气还没有散透,院子外的石板路面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脚印朝西边去了,步子间距很大,像是有人走得很快,甚至可能是在跑。
时雨沿着脚印的方向走了二十来步,然后在路边的一堆碎石前停下来。
那堆碎石被特意摆过。三块石头一左一右一前,形成一个朝西的箭头。
黎玥跟过来,也看到了那个石堆。
有人给她留了路标?
更像是她自己留的。时雨说,石头下面的土还是湿的,应该是昨天晚上之后摆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联系莱昂纳多。黎玥说。
二十分钟后,莱昂纳多赶到了特殊宿舍楼。神巫大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连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金色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出门的。
他先看了司夜昭白的房间,然后又去院子里看了那根发绳和石堆标记。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眉头越拧越紧。
她昨天的训练一直练到几点?他问。
大概十二点多。黎玥说,我睡前看到她院子里进来,她跟我说练过头了想早点睡。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见到她了。
莱昂纳多站到院子栅栏前,看着西边那条路。雾在渐渐散开,路面上的脚印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石堆标记还清楚。
她昨晚回来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不知道。黎玥摇头,她回来的时候就一个人,身上也没什么异常。
莱昂纳多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枚小物件,拇指大小,形似一枚银白色的半月。他把半月立在掌心里,闭上眼,掌心合拢又张开。
半月在他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尖端朝向西方。
西边。莱昂纳多睁开眼,她确实往西边去了。而且……离开的时候她身上有元素能量的残余,那道能量的来源不是她自己的。
黎玥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不是她自己的?
有人来过。莱昂纳多把半月收起来,而且那个人对她没有敌意,至少当时没有。她离开的时候身上没有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引导。
引导?
莱昂纳多没有再解释。他转身走回楼里,快步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之后,他靠在桌沿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有些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他展开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串坐标。名字是欧阳瀚龙。坐标指向精灵学院以西约四十公里处的一片废弃林地。
莱昂纳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有一封匿名信被塞进了他的办公室门缝里。信上只有这两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解释。他当时以为是谁的恶作剧,随手夹进了抽屉里。
但现在,司夜昭白失踪了。而她的方向,正好是西边。
莱昂纳多慢慢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他站在窗前往西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线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雾霭正在向后退去。
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与此同时,支配剧场内
欧阳烁站在舞台中央,在他面前,是一大堆木偶的残肢断臂
他已经不知道摧毁了多少木偶了
“就这点本事么,一堆没用的木偶,根本不尽兴!喂!那个见不得光的幕后黑手,来点给力点的东西行不行?想困住我,就得拿出对等的实力才行!”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
声音从头顶传来,欧阳烁仰头看去。天花板的横梁上垂下来四根线,细细的,半透明,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丝线的末端拴着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木偶,穿着旧西装,领带歪在一边,脸上的油漆画得粗糙。
木偶的关节被线牵动着,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哦~?是吗?
那四根线突然收紧,木偶的头往下低了一些,像是俯视欧阳烁。它张开嘴,无数种音色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从那张画出来的嘴里涌出来。老人、孩子、青年、女人……所有声音叠成一层,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它自己的。
你拆了这么多木偶,可是……你能拆得了现实里的他们吗?
欧阳烁歪了歪头。
他们?谁们?
那些被困住的人。那些被心结拴住的人。那些走不出过去的人。
木偶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响起来
所谓支配剧场,支配的可不只有时间和力量。人心这种东西,比时间更容易操控。
欧阳烁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说得挺玄乎。
你觉得我只是在故弄玄虚?
我觉得你说了半天没说到点上。你问我能不能拆掉那些人的心结?那我问你,你的木偶被我拆了十九个,你为什么不直接弄死我?
木偶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剧场能支配人心,那你怎么不支配支配我?你让我想我爹娘,想我以前做过的亏心事,想我害怕的东西。你试一试。
木偶悬在半空,四根丝线绷得笔直,却没有马上开口。
欧阳烁往前走了半步。
你不敢。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所以你就拿这种话吓唬我,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人心比时间更容易操控——腻不腻啊?
木偶的丝线抖了一下。
欧阳烁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道细碎的火光从他指尖迸发出来,劈在悬垂的丝线上。丝线被击中之后猛地一缩,木偶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头滚到了一边。
烂橘子就是烂橘子。
欧阳烁拍了拍手上的灰
换点新花样再来吧。下次带个耐拆的木偶,你的手艺活不太行。
他转身走向舞台观众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你刚才说你能支配人心——那你知不知道,有些人的心,你碰都碰不到?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支配剧场里重新安静下来。掉在地上的木偶头和身体散落在水泥地面上,灯管还在滋滋响着。过了好一阵,那只滚到墙角的木偶头突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用一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欧阳烁……你会回来的。
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没有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