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咳……大半夜的突然出现会吓死人的好吧！”
莱昂纳多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他在禁书区泡了好几天，困得连最基本的感知都迟钝了。
欧阳瀚龙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哪条通道进来的，在角落里坐了多久，他一概不知。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你一直在埋头翻书，咖啡洒了都没注意到我。”
欧阳瀚龙把椅子腿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刚才听到你在念叨死亡权柄。你在调查这个？”
“对。”
莱昂纳多把桌上散落的羊皮纸碎片拨到一边，露出下面那本画满了推演图表的笔记本。他翻了翻前面几页，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欧阳瀚龙面前。
“所以，你在训练月神？想不到神巫大人还开了神明速成班？”
欧阳瀚龙看了看笔记，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的，不过如你所见，训练遇到了瓶颈。她体内的月神力量非常庞大，但我用遍了神巫传承里所有的训练方法，她能调用的部分还是少得可怜。”
“后来我在一份残卷上看到了八个字。‘一分为三，散乎八荒。’这八个字让我开始怀疑，月神的力量是不是被分成了三份，而死亡权柄可能是其中的核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但我越想越觉得矛盾。如果死亡权柄真的是月神力量的核心，那为什么月神的力量特征和死亡权柄的能量频率在表面上完全不一样？”
“而且如果说力量被分成了三份，神巫的传承记忆里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我翻遍了所有关于月神的残卷，没有任何一份提到月神力量被分割过。连暗示都没有。”
欧阳瀚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所知道的月神，是不是没有别的名字？”
莱昂纳多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月神就是月神。在神巫的传承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称谓。每一代神巫都只称其为月神大人，至少在我所传承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名号。”
听闻此言，欧阳瀚龙微微的点了点头，心里的猜想也得到了证实。
“看来你们所知道的月神，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从世界之外的人嘴里听到过一个名字。他们不叫她月神，他们叫她寂月之神。”
“寂月之神？”
莱昂纳多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静谧却又不寒而栗的感觉
传承记忆里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像是被这个词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响。
“寂月之神……”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个名号在我传承记忆里没有任何记录。但我听到的时候，心里有种很奇怪的触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忽然提到一个你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但听到名字的一瞬间，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又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你觉得那光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之前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
莱昂纳多的眼中出现了些许迷茫
“因为你的传承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欧阳瀚龙站起来，走到莱昂纳多对面那把椅子旁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堆满了古籍残卷的长桌面对面。
“我在不久之前，在另一个世界，无意间发现了一些关于诸神黄昏之前的记录。”
“诸神黄昏之前，鸿蒙世界的神明体系里，实际上是有十三位神。除了十二元素神之外，还有一位寂月之神。她不属于元素神体系，独立于十二神之外。”
“她的力量来自月亮本身，而不是元素。她掌管的东西，在那些世界之外的人的记载里被称为终焉轮回法则。”
“终焉轮回？”
莱昂纳多的声音变得很轻，但随即，一股剧烈的头痛袭击了他。欧阳瀚龙待他平静下来后，接着说道：
“诸神黄昏之后，凡人的灵魂轮回就开始出问题了。怨灵、地缚灵、残魂，这些东西在古籍里被统称为轮回之殇。”
“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神明陨落之后法则自然衰退，就像失去了园丁的花园会慢慢荒芜一样。但如果寂月之神就是掌管轮回的神，轮回出问题就不是法则衰退，而是法则被撕裂了。”
“她掌管的东西不只是死亡权柄。是完整的生死循环。生灵死后，灵魂进入月域净化，再由月神引渡进入轮回。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死亡只是这个闭环里的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欧阳瀚龙的声音在安静的禁书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诸神黄昏之后，十二元素神陨落，神座崩塌。寂月之神的力量和十二元素神紧密相连，神座崩塌把她也拖下了水。”
“她的力量被那场战争撕碎了。终焉轮回法则的核心，也就是完整的死亡权柄在神座崩塌的冲击下被炸成了三份。”
莱昂纳多恍然大悟
“一分为三，散于八荒。那八个字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轮回引渡，终焉吞噬，寂灭锚点。轮回引渡是灵魂净化和引渡的权能，被月神在陨落之前强行收回神域，残存的轮回秩序得以维系。”
“终焉吞噬是死亡权柄中最具有攻击性的部分，被爆炸冲击波卷进了世界裂隙，受混沌浊力持续侵蚀，扭曲成了纯粹的毁灭之力。”
“寂灭锚点是整个终焉轮回法则的基石，在能量洪流中实体化为一柄武器，坠入凡间。”
“这就是为什么月神的力量和死亡权柄的频率不一致。月神现在持有的只有轮回引渡的权能，这部分力量没有直接的攻击性。”
“它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只负责维持轮回秩序的正常运转，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目标。所以现在的月神能感应到庞大的月神力量却无法用它来战斗。”
“不是她不够刻苦，是她体内的力量本身就不完整。就像一个战士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刀刃的剑柄，剑柄再重，也伤不了人。”
似乎是欧阳瀚龙的话终于让他找到了方向，莱昂纳多有些焦急的问道：
“那另外两份呢？终焉吞噬和寂灭锚点现在在哪里？”
“别急别急。”
欧阳瀚龙轻轻地压了压手
“终焉吞噬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它卷进世界裂隙之后被混沌浊力扭曲，变成了纯粹的毁灭能量。”
“暗黑七大将之噬灵，在裂隙中找到了这份碎片，把它据为己有。寂灭锚点坠入凡间之后几经辗转，现在在绫羽体内。”
莱昂纳多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长公主殿下体内的死亡权柄，就是寂灭锚点？”
欧阳瀚龙摇头
“不，并不是，实际上，绫羽体内的死亡权柄，是终焉吞噬。”
“什么？”
“你似乎忘记了我所说的前提，寂灭锚点是基石，只有他化作的武器才具备死亡的力量，而绫羽从一开始，就拥有死亡权柄。而这份力量，来自于她的姑姑，曾经的长公主奥莉薇娅。而奥莉薇娅正是被噬灵夺舍之后死去的。现在，这股力量到了绫羽的手里。”
“而寂灭锚点和普通的权柄碎片不一样，它是整个终焉轮回法则的基石，是维持轮回闭环的核心支点。没有它，另外两份碎片就是散沙。”
“莫拉娜当年盯上绫羽，就是想通过夺取寂灭锚点来完成对死亡权柄的完整掌控。她手里已经有了终焉吞噬，只要再拿到寂灭锚点，就离完整的死亡权柄只差最后一步。所以，莫拉娜把力量给了绫羽，但是，却没有直接让她变成噬灵。对于她来说，潜伏才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她要选择另一个继承者，为她做明面上的事。”
莱昂纳多微微点头，然后问道：
“既然莫拉娜已经死了。这一任噬灵的继承人是谁？”
欧阳瀚龙道：
“一个紫头发的精灵族少女。我在郊外和她交过手，她手上的噬灵剑里封存着终焉吞噬的力量。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完全掌控那份力量。我和她交手的时候，她的能量输出有明显的波动和断层，像是力量在她体内还不够稳定。我觉得，要么是她还没有完成和终焉吞噬的融合，要么是她的身体本身就无法承受完整的力量。”
莱昂纳多的眉头皱了起来。晶石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人之间的古卷残篇映得斑驳。
“看来，如果想要恢复月神该有的力量，就必须把这三份权柄重新聚合。轮回引渡已经在她体内，寂灭锚点在长公主殿下那里，终焉吞噬在暗黑七大将手里。”
“轮回引渡没有问题，它本身就没有攻击性。终焉吞噬要从七大将手里夺回来。还有寂灭锚点……”
“等一等，神巫大人，你似乎把问题想的有些太简单了。”
欧阳瀚龙突然开口打断了莱昂纳多的自言自语
“我什么时候说过，轮回引渡还在月神的体内了？”
“什么？不在了？”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说了那么多的前因后果，但你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记忆中的很多任月神，都是出现在神明陨落之后的时代。按理来说，那个时候的月神就已经不完整了，但他们却依然能够发挥自己月神的力量，为什么偏偏到了现在无法发挥了呢？”
莱昂纳多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说，哪怕是权柄不完整，月神也依然是月神，但是如果连权柄都被窃取……”
“权柄被窃取并不意味着月神彻底失去力量，残留的权柄痕迹依然可以让月神保持相当一段时间的神格。但也会让月神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弱，直到彻底失去神格。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去找另外两份力量，而是要找到被窃走的这一部分。”
“嘶……总感觉每一条路都走进了死胡同啊，这根本就是无解的问题啊……”
莱昂纳多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欧阳瀚龙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无解不代表不能解。我今晚来图书馆，本来是想查一些关于万人转灵大阵的资料。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查到什么新的线索，随时找我。”
“你要走了？”
“我还有别的事要查。你继续泡你的图书馆吧，记得别再把羊皮纸泡在水池子里了。”
莱昂纳多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欧阳瀚龙推开禁书区的门。
“欧阳瀚龙。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欧阳瀚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如果月神的力量不能恢复，绫羽体内的力量迟早会失控。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月神来帮我守住死亡权柄的平衡。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莱昂纳多一个人坐在禁书区里，对着满桌的残卷和笔记本发了很久的呆。
“……”
“……”
“……长公主殿下，您碰到了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欧阳瀚龙回到酒店房间时，冷熠璘已经回来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了一本书，但视线明显不在书页上。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约会的如何啊？”
“嘿嘿，还好还好……大舅哥……”
“滚犊子！”
欧阳瀚龙一脚踹在冷熠璘屁股上，后者傻笑着打开了手机继续和欧阳未来聊天。欧阳瀚龙在窗边坐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和莱昂纳多的对话让他不得不把那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重新翻出来。关于寂月之神，关于死亡权柄，关于那些话——那些从埃蒙德嘴里说出来的、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的话……
那场对话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埃蒙德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弄臣面具戴在脸上。那双碧绿的眼睛从面具眼洞后面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愉悦……
【你们鸿蒙世界的人，对自己的历史一无所知。你们用着灵璃坠，操控着元素，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用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以为是地脉赐予了你们力量，以为是灵璃坠选择了你们。真是可怜。你们用的，是神的尸体。】
【诸神黄昏。十二元素神全部陨落，神座崩塌。你们现在用的灵璃坠，就是神座碎片掉进地脉之后形成的。】
【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这些皮毛知识你们自己也知道。我要说的是，在十二元素神之外，还有第十三位神。】
【你们这个世界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提起她，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我们艾兹记得。我们的记录比你们的完整得多。】
【在诸神黄昏之前，鸿蒙世界的神明体系里有十三位神。十二元素神分别掌管十二种元素法则，而第十三位神不属于元素体系。】
【她独立于所有元素神之外，她的力量不是从地脉中来的，是从月亮上来的。她的名字叫寂月之神。】
欧阳瀚龙问道：
“那么，你所说的月神，是掌管什么的？”
埃蒙德的笑声在面具后面响起来。
【祂掌管的东西，在艾兹的记录里被称为终焉轮回法则。】
【所有生灵死亡之后，灵魂不会直接消散，也不会直接进入轮回，而是先进入一个叫月域的地方。】
【月域是祂的神域，是她用月亮的力量开辟出来的净化空间。灵魂在月域中洗去生前的执念和业力，然后由祂亲自引渡进入轮回。】
【祂不是死神，祂是轮回的守护者，是生死循环的核心支点。没有她，就没有轮回。】
【每一个凡人的灵魂，每一次生死交替，都要经过她的手。你们凡人之所以能拥有正常的轮回，之所以死后不会变成怨灵和孤魂，全是因为她在维持着这一切。呵呵……】
然后埃蒙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可惜，诸神黄昏到来，祂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哈哈哈哈……多么脆弱的神明啊。】
【明明自己有无数次机会明哲保身，却非要把活着的机会让给其他人，最后，谁都没有救下，哈哈哈哈哈……就连祂的力量都被撕裂成了三块。】
欧阳瀚龙握紧了剑柄，而埃蒙德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寂月之神在陨落之前拼尽最后的力量，把灵魂净化和引渡的权能强行收回了神域。所以残存的轮回秩序至今还在运转，生灵死了还能投胎。】
【但也仅仅是残存而已。凡俗生灵的灵魂轮回效率已经大幅下降，怨灵、残魂、地缚灵这些东西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现的。各种巫术、妖术、亡灵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层出不穷。】
【而死亡权柄中最具有攻击性的部分，被爆炸冲击波卷进了被你们称作卡厄斯界的地方。】
【那份碎片在裂隙里被混沌浊力持续侵蚀了很久很久，等它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彻底扭曲了。它不再是一份纯粹的死亡权柄，而是变成了带有混沌属性的毁灭之力。】
【至于另一份力量嘛……呵呵，欧阳瀚龙，说实话，你能一次又一次地化解我的布局，令我感到很意外。你是个有趣的对手，也是个危险的敌人。不妨告诉你，你在你的世界里使用的黑暗之渊，就是最后一份力量。】
“埃蒙德，所以，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夤夜造访，应该不是给我上课这么简单吧。”
埃蒙德的笑声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呵呵……小子。因为我很好奇。你身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甚至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多到让我好奇你到底能走多远。】
【诸神黄昏的秘密在鸿蒙世界已经被遗忘了太久，如果有人能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那个人也许是你。】
【当然，也有可能你听完之后什么都不做，那也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告诉你这些只是举手之劳。对于攫取众神的权柄这一伟大事业来说，你，会是一个不错的垫脚石。】
“垫脚石？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谁知道你们选择的垫脚石，会不会是杀死你们的一把利斧呢？”
【太看得起自己？小子，你能够理解，什么是“神”吗？真正的神，从来都会让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至于寂月之神那种蠢货……呵呵，逃脱不了人的范畴与心性，终究是会在灾难之中四分五裂。至于你……】
【你的命格之中藏匿了太多的不和谐音，你的身上背负了无数的命运……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神明”，永远不可能与“艾兹”抗衡。】
“神明？你不配！”
【嗯？】
埃蒙德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愠怒
“你们只不过是一群伪神，拿着偷窃骗抢而来的力量胡作非为。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不可能变成真的。埃蒙德，我作为‘人之子’向你宣战。直到有朝一日，将你虚伪的皮囊彻底撕开！”
【好啊，我会等着那一天的，等你向我举起复仇的剑。哈哈哈哈哈哈……！】
……
……
……
“到头来，不还是死在了被你所赐瞧不起的凡人手里？”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窗外中央广场的喷泉还在静静流淌，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的景色，欧阳瀚龙思索良久
最后，他似乎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抱歉绫羽，原谅我，这是唯一能够挖出幕后真相的办法了……如果不这样做，他们，也永远都会在暗处，直到给我们致命一击……”
他翻身跃出窗外，月华霜血剑出现在他脚底
“我需要和你见一下了，月神。顺便……”
他瞥了一眼安娜的房间，安娜此时正双手托着脸望向窗外。
两人四目相对，安娜还热情地挥了挥手
“但愿我的猜想是错误的，不知是否在异世界待久了，我的情感都淡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