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在书房里站了很久。那张纸条被他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纸张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它重新折成四方块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推开窗户把外面的空气放了进来。
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远处的树木轮廓正在暗下去，天际线的颜色从灰蓝往深紫过渡。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灯开着，黎玥和黎光在沙发上坐着，时雨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三个人听到楼梯响动同时抬起头看着他。莱昂纳多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坐下，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把口袋里那枚月相追踪器拿出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出去一趟。”
黎光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要去找司夜？”
“对。”
“我们跟你一块去。”
莱昂纳多看了他一眼。黎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临时起意。窗边的时雨也站了起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望着他，没说话但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黎玥已经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了。
“好。”
莱昂纳多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三个人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
路不好走。出了学院围墙之后就是土路，昨天夜里下过露水，路面还有些潮。莱昂纳多走得不快，边走边把月相追踪器托在掌心里看方向。他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了一下，黎光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歪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枚银白色的半月。
“那个东西能感应到她？”
“能。她体内的月神之力哪怕她调不动，力量本身还是会留下痕迹。”
莱昂纳多把半月的方向对准西偏北的路口
“往这边。”
黎光却没有动身，反而拉住了莱昂纳多
“等会莱昂纳多，那个发绳和石堆我真的觉得不对劲。太规整了。她如果真被人绑走不可能有工夫弄出那种东西。”
“你说得对。”
莱昂纳多不置可否
“哈？那为什么还往这边找？”
莱昂纳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留那些线索的人本来就没想瞒过我们。他把东西放在那里是为了让别的人看到。”
黎光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但莱昂纳多没有继续解释。时雨从后面赶上来走在他旁边，声音从口罩下面透出来：“你是说那些路标是个陷阱？”
莱昂纳多摇摇头道
“不一定是个陷阱。更像是一个标记。他想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某个方向上去。”
“那我们去还是不去？”
“去。因为不管他想要我们撞见什么，至少她人现在确实在那个方向。”
黎玥在后面听着，插了一句：“你觉得带走她的人对她没恶意？”
莱昂纳多沉吟了片刻才回答：“如果他有恶意，根本不需要弄这些花样。”
雾气在走完第二段路之后就散得差不多了。莱昂纳多在一棵歪脖子的野榆树下面停住脚步重新看了手中的追踪器，追踪器的尖端指向东南方向的一条岔路。他拐上了那条路之后速度稍微快了一些。
“哎我去……”
黎光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子呼吸已经开始变粗了
“莱昂纳多，你这体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时雨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步子很轻，帽檐下面的视线却在扫着路边的地面，像是还在寻找什么痕迹。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灌木丛底下的一根枯枝上，枯枝被折断了，断口处的木质还泛着浅色。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断口
“……原来如此……”
……
当他们来到这栋小小的招待所时，已经是日上梢头了
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立在路边，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个旧花盆，里面种的绿萝垂下来的藤已经干了大半。莱昂纳多在门口停了一下，推了推玻璃门进去。门厅里头没有人，柜台后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莱昂纳多站在门厅里侧耳听了一下，右侧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他走过去把那扇门推开，里面是饭厅，几张铺着格子台布的方桌摆得整整齐齐，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
司夜昭白正端着碗喝粥，听到门响偏过头来看。她嘴里含着一口粥没咽下去，眼睛看到莱昂纳多的时候瞪圆了，视线越过他又看到后面跟进来的黎玥、黎光和时雨三个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咳咳……你们……？！”
她嘴里的粥咽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呛得猛地把头扭到一边去咳嗽，手里的碗晃了一下差点脱手，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纸巾，胳膊肘又碰翻了旁边那杯水，杯子倒下来半杯水泼在格子台布上洇了一大片水渍。
黎玥快步上前帮她扶住碗又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擦手。司夜昭白一边咳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看面前这四个人，脸都咳红了。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黎玥拍着她的背：“你没事就好。先顺顺气。”
莱昂纳多等她咳完了才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月相追踪器收回口袋里。他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看着她把桌面收拾干净重新坐好。司夜昭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喝了一口水。
“你自己记得你怎么来的吗？”
“不记得。”司夜昭白放下杯子，“我昨天晚上训练完了回宿舍，走到门口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间招待所的房间里。”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司夜昭白的左手边，那只手一直放在卫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你身上的东西还在吗？有没有失窃？”
司夜昭白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在，我的东西都在的……”
“那就行。”莱昂纳多站起来，“把剩下的粥喝了，然后回去。”
司夜昭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小半碗的粥，拿起来两三口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顺手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双肩包背好，跟在莱昂纳多身后走出了饭厅。
回去的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面，露水早就晒干了。莱昂纳多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司夜昭白走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黎玥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事。
黎光走了一阵子忽然快走两步赶到莱昂纳多旁边，偏过头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嘿，莱昂纳多，你觉得这事是谁干的？”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道：“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觉得是冲她来的还是冲月神来的？”
莱昂纳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黎光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等我知道了再说。”
黎光识趣地放慢了脚步落回了后面。
回到宿舍楼之后莱昂纳多没有急着上楼。他在客厅里坐下来接过黎玥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司夜昭白已经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神色匆忙，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今天的事，你们三个知道就行了。”莱昂纳多说，“对外就说她在外面训练过度昏倒了，被人送去招待所住了一晚。”
黎光抬起头：“不报给学院？”
“不报，也没必要报。”
傍晚的时候莱昂纳多又出门了。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绕到宿舍楼后面那条石阶小路，穿过那片橡树林走到空地边缘停下来。
他靠着树干等了不到三分钟，南边传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欧阳瀚龙从树影里走出来，灰色外套的帽子遮了半张脸。他在莱昂纳多面前站定之后把帽子放下来，露出刘海上面那缕白色的挑染。
莱昂纳多看了他一眼：“是你干的吧。”
欧阳瀚龙往旁边那棵树上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的笑意
“你们也太快了。我算着至少要到今天下午她们才能发现不对劲，结果早上就找到了。”
“你留的东西太明显了。发绳卡在栅栏缝里，石头摆成箭头朝西，黎玥她们看了一眼就说不对劲没人敢追。还是她给我打了电话我赶过来的。”
欧阳瀚龙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自嘲的成分：“我想着她们会以为那是司夜昭白自己留的路标然后顺着追过去，这样至少能拖到中午让那条线的动静沉淀下来。”
“你低估她们的警觉了。”莱昂纳多说，“而且你也没算到我手里有月相追踪器。她身上的月神之力哪怕她调不动，力量本身的残留也够我定位的。”
欧阳瀚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一点我确实漏算了。我在动她之前做了元素清理把她体表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但她体内的月神之力是自发运转的，和我做的清理无关。那股能量的关联哪怕很淡也足够让你找到她。”
“下次还这么干的话，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欧阳瀚龙靠在树干上看着莱昂纳多，目光里那层调侃的意思收了起来。
“下次不会让你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如果消息漏出去，那个‘劫持月神’的独立势力就做不成真的了。”
莱昂纳多看着他：“你这趟到底查到了什么？”
“两件事。”
欧阳瀚龙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带着她绕了三段路换了两次方向。今天下午我把那三个交汇点全部走了一遍，任何第三方留下的痕迹都没有。确定了没有人跟在我后面。这就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月神，至少现在不是。”
“第二，你找她找得这么顺利，说明沿途没有人拦截也没有人做手脚。如果暗处已经有人盯上她了，不可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力量把她带走什么都不做。他们没有动作，要么还没注意到这件事，要么还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莱昂纳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条判断，觉得方向是对的。
“既然你觉得暗处的人还没有动手，那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让她正常作息，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你继续做你的神巫，就当这件事只是一场虚惊。沉得住气的人才能等到对方先犯错。”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然后换了话题：“精灵国王珂狄文自从上次的实验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但是身为一国之君，现在的他未免有些太安静了，几乎把所有的政务都丢给了长公主，似乎是有想要让长公主登基的想法。”
欧阳瀚龙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暂时不要碰他，放任他去干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为什么？”
“我们现在捕捉不到他的目的和动机。珂狄文好歹是一国之君，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动他，一旦最后证实他和这件事无关，承担后果的是我们自己。如果他有问题，现在碰他会让他后面的人立刻收手。如果他没问题，我们动他反而会平白多出一个敌人。”
“……”
莱昂纳多深深地看了一眼欧阳瀚龙
“其实在你心里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他吧。”
“你我心知肚明，莱昂纳多。”
“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对国王陛下相当的不信任啊。”
“那我问你，莱昂纳多。一个少女状告自己的父亲强暴了自己，最终父亲被判无期徒刑，而在几年之后，少女突然为自己的父亲平反，说自己年少无知，想要脱离父亲的管教。现在幡然醒悟，想要为父亲翻案，你觉得这可能吗？无非是想要从父亲身上得到什么，比如父亲的钱……至于珂狄文……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把自己的妹妹扔进地牢折磨，然后又放出来的人吗？”
“……”
莱昂纳多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欧阳瀚龙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外面待久了，学会了一些东西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林间某片暗下来的树影
“莱昂纳多……”
他开口了
“告诉司夜昭白，月神的名号是别人给她的，任务是别人安排的，力量也是别人帮她找的。她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坚持自我，不要丢失了自己的本心。”
欧阳瀚龙抬步走进了南边的林子里，脚步声踩着落叶渐渐远去了。空地重新安静下来，晚风从枝叶间穿过，带动头顶的树冠发出一阵低沉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