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界迎上祝父那双布满生活风霜、此刻却盛满希冀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叔叔，正规的高中入学，需要通过统一的招生考试，或者有相应的初中毕业学历。不过……”他顿了顿，“如果只是想学知识，现在有些夜校和成人班，或许可以问问。”
“那学了有用吗？能……能顶高中文凭不？”
“系统学知识肯定是有用的。”沈界说得客观，“但和正规高中的毕业文凭可能不太一样。具体得去问那些办学的地方。”
祝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他喃喃道：“有地方学就好，有地方学就好……总比瞎琢磨强……”
两人几乎就着这个话题聊开了。祝父想要个联系方式，又怕唐突。沈界看出来了，主动道：“这样吧叔叔，待会儿我给您留个家里的座机号。有什么想问的，您打电话就行。”
“那敢情好！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沈界微微一笑，看了眼门外隐约传来的女孩笑声，“听我表妹说，她在学校，平时都是小汐护着她。大家互相帮衬，应该的。”
祝父听了，心里松快不少，觉得刚才大概是没聊开，这孩子其实挺好说话。
沈界的目光掠过一旁始终沉默的陆知凡。
这少年对自己的事，似乎漠不关心。
很快，两个小姑娘抱着西瓜回来了，叽叽喳喳的，驱散了屋里的沉闷。
祝父张罗着切瓜，招呼大家吃。
陆知凡和沈界各吃了一小块就洗了手。祝听汐和周晓芸却吃得欢，脸上糊了不少西瓜汁。
沈界看着表妹没心没肺的样子，皱了皱眉：“晓芸，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不嘛。”周晓芸嘟着嘴，“我还要和小汐玩，她说一会儿带我去丢沙包。”
沈界只觉得头疼，就不该答应她来。再待下去，眼看就到饭点了，哪有在别人家干等着吃饭的道理？
他正想开口，祝父却笑呵呵地摆摆手：“让两个孩子玩去吧！好不容易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儿去。小界你也别急着走，和小凡一起，年轻人多处处。”
沈界不好再驳长辈的面子，只得点头。
两个小姑娘吃饱了，捡起地上的沙包就往外冲。
两个哥哥也被催着跟出来，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巷子口，祝听汐跑到墙根下，跟几个正在玩弹珠的小孩说了几句，然后双手叉腰，清脆地喊起来：“丢沙包啦，想玩的快来！”
周晓芸有点不好意思，拉拉她衣袖：“小汐，这么喊会不会吵着大人？”
“不会啦！人多才好玩！”祝听汐笑嘻嘻的。
很快，从不同门洞里钻出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闹哄哄地聚拢过来。
游戏开始了。
沈界站在一旁，看着表妹跟着跑来跑去，沙包砸在裙子上也不生气，反而咯咯直笑。他眼底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目光又移到正在游戏里充当和事佬、调解两个闹别扭小孩的祝听汐身上，对旁边的陆知凡说了句：“你妹妹很可爱。”
陆知凡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个蹦跳的身影，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低低“嗯”了一声。
沈界笑了笑：“你不喜欢她？”
陆知凡眉头立刻蹙起，不解地看向沈界。
他怎么会这么想？难道自己在外人看来，就那么讨厌她吗？
见他没答，沈界也不在意，目光转回游戏场。
祝听汐跑去捡滚远的沙包，刚弯腰，额头就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哎哟！”她捂着额头抬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小听汐，还不回家吃饭？还疯玩呢！”少年咧嘴笑。
不远处的陆知凡看见这一幕，眉头拧了起来。他知道祝听汐跟巷子里的人熟，但这样动手动脚……他往前挪了半步。
沈界也看见了，低声问：“要过去吗？”
陆知凡见祝听汐已经跟对方说起话来，摇了摇头，脚步停住，目光却没移开。
祝听汐对着张建国撇撇嘴：“我家吃饭晚着呢！”说完就想跑回去继续玩。
张建国手快，一把拉住她胳膊：“哎，看见哥哥也不叫人？”
“张哥哥。”祝听汐敷衍地叫了一声，想挣开他的手，“你放开，我们要玩呢。”
“加我一个怎么样？”张建国没松手，依然笑嘻嘻地逗她，“哥哥我玩这个可厉害了。”
“你都这么大了，还跟我们小孩玩什么呀！”祝听汐用力想扒开他的手，小脸有点急了。
张建国看见不远处那两个少年朝这边走过来，故意扬高了声音：“你都带那两个大孩子玩了，怎么不让我一起玩？”
祝听汐回头看见哥哥往这边来，心里一喜：“那是我哥哥！”
“那你也叫我哥哥。”张建国逗她。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祝听汐玩心正盛，被他拉着说个没完，有点不高兴了：“你再拉着我，一会儿我哥哥来了，我告状说你欺负我。”
“哟，我才不怕呢，”张建国就喜欢看她这副娇声娇气又不得不讲道理的小模样，“我一个打俩，让你看看你张哥哥的厉害。”
说着，手就伸过去，想拨乱她那两根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
“张建国。”陆知凡的声音不高，“你别动她。”
张建国动作一滞，转头看向面色不善的陆知凡，撇了撇嘴。
这家伙一直不吭声，他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她了？我们闹着玩呢。”
祝听汐趁机挣开他的手，小跑到陆知凡身边，仰起脸：“哥！”
陆知凡低头，目光落在她有些松散的发辫上：“怎么了？他给你扯掉了？”
“嘿！我可没使劲啊！”张建国赶紧声明。
“没有没有，”祝听汐摸了摸辫梢，“好像是皮筋自己断了。”
陆知凡看了看她手里那根已经没什么弹性的旧皮筋：“我给你重新扎。”
“你会吗？”祝听汐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陆知凡点点头。他看过祝母给她扎过无数次头发，应该……看会了吧？
虽然她刚才没表现出来，也不爱跟人生气，但他知道，被张建国那样缠着，她其实已经很不开心了。
现在只是听他这么一说，那点小小的不快，立刻就烟消云散了，脸上重新漾开明晃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