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界在一旁看着,见祝听汐的小脸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头发扯疼了。
他终于没忍住,低声提醒:“她好像扯疼了。”
陆知凡手一顿,立刻低头去看她的脸,却见她仰着小脸,眉眼弯弯地冲他笑:“不疼!”
陆知凡看着手里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心里也有些懊恼。
明明看她妈妈扎过那么多次,怎么到自己手里就这么别扭。
旁边的张建国看得手痒。他一直想要个这样又乖又活泼的妹妹,可惜家里上头全是哥哥。他往前凑了凑。
“让我来。我手艺肯定比你好!”
说着,伸手就想把陆知凡往旁边一推。
祝听汐立刻跟着往旁边一躲,像护食的小动物:“不要你,我就要我哥给我扎。”
她扭过头,拽了拽陆知凡的衣角,小声催促,“哥,你快点儿,晓芸在叫我了。”
被她这么一催,陆知凡下意识加快了动作,结果一边的头发被扎得有些鼓鼓囊囊,不太服帖。他想拆开重来。
“就这样,很好看啦。”
祝听汐却一把将辫子从他手里捞回来,摸了摸那个不太完美的小鬏鬏,转身就朝着周晓芸的方向跑去,两根重新扎好的辫子随着她的跑跳在脑后一晃一晃。
沈界看着那跑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陆知凡说:“你妹妹倒是很喜欢你。”
旁边的张建国听到这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是不屑。
见沈界看向自己,他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看穿真相的得意:“什么妹妹啊,你没听见他俩都不是一个姓吗?都不是一家人。”
沈界闻言,目光再次落回陆知凡身上。
少年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张建国那略带挑衅的话。
可沈界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张建国见沈界没接话,自觉无趣,又瞥了一眼远处玩得正欢的祝听汐,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双手插兜,晃着肩膀走开了。
巷子里的游戏还在继续,孩童的笑闹声盖过了这短暂的插曲。
沈界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个奔跑跳跃的小小身影。她正为接住一个沙包而欢呼,辫子因为跑动而散落了几缕,那个被陆知凡扎得不算整齐的小鬏鬏,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
“姓什么,很重要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沉默的少年说。
陆知凡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沈界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追随着那片欢腾,语气平静:“我有个哥哥,也不是一个姓。但每次我闯了祸,替我顶包挨骂的,总是他。”
他说完,顿了顿,侧过头,对陆知凡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妹妹,很维护你。”
陆知凡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渐渐地,巷子里各家的大人开始站在门口吆喝孩子回家吃饭了。
祝听汐他们几个也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碰见下班回来的祝母。
“小汐,玩得一身汗。”祝母看见女儿红扑扑的脸和汗湿的额发,语气带着嗔怪,眼里却是笑着的。
她用手给女儿擦汗,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陌生的两人。
祝听汐叽叽喳喳地介绍:“妈,这是晓芸,这是她表哥,沈界哥哥。”
祝母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哟,是同学啊,走走走,快进屋,正好吃饭!”
沈界礼貌地欠身:“阿姨,不打扰了,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家了。”
“这哪行!”祝母一看沈界这通身的气派,心里更添了三分小心,但热情不减,“都到家门口了,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让你爸妈知道了,该说我们不会待客了。快进来快进来,家里饭菜简单,别嫌弃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沈界不好再推辞,只得道谢进屋。
屋里,祝父已经淘好了米,正在慢吞吞地切菜。
祝母接过刀,手起刀落,动作麻利,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饭桌上,祝母坐在一个垫了旧棉垫的木箱上,显得格外高兴。
她用自己吃饭的筷子,给沈界和周晓芸各夹了一筷子炒肉片:“你们吃,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沈界礼貌地道谢接过,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偶尔夹一点青菜或米饭。他动作自然得体,并不刻意,除了一直留意他的陆知凡,旁人几乎察觉不出。
陆知凡默默扒着饭,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浮了上来。
他知道沈界并非嫌弃,可这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祝母今天话格外多,嗓门也亮:“你看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真是……”
周晓芸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阿姨,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的。明天我就要跟小表哥去北京玩啦。”
“北京?”祝听汐眼睛瞪大了。
“对呀。”周晓芸点头,“我妈妈说暑假正好,让我跟着表哥去北京玩,看天安门,爬长城。”
“怪不得你今天来找我。”祝听汐恍然大悟。
“是呀,我怕到时候想你想得厉害,特意求着小表哥带我来的。”周晓芸说着,亲昵地蹭了蹭祝听汐的肩膀。
“那你要多拍点照片,”祝听汐眼睛亮晶晶的,“让我也看看天安门和长城。”
“好,我寄给你。”
“不用寄,开学你带来学校就行。”
两个小姑娘饭都顾不上吃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小的饭桌上因为她们而充满了生气。
饭后,祝听汐和陆知凡把两人送到巷子口后,转身往回走。
陆知凡侧头看了看身旁蹦跳着踩自己影子的祝听汐,忽然开口:“你也想去北京吗?”
祝听汐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向往:“当然想啦!那可是首都欸!”
陆知凡垂下眼眸。刚才饭桌上听着那些话,他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此刻,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连他身边的这个小丫头,和那个小女孩,过的也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生活。
他心里沉甸甸的,想说“等我挣到钱就带你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
就凭他在工地那点微薄的工钱,不知道要攒到何年何月。
一股无力的低落感漫上心头。
手臂忽然一暖。他低头,看见祝听汐不知何时挽住了他的胳膊,小脸上依然是那副永远不知愁的灿烂笑容,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等我长大,哥哥也挣到大钱了,就带我去北京,好不好?”
她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迟早会实现的事。
陆知凡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胸腔里那股沉郁的滞涩,忽然就被这亮晶晶的目光冲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干涩却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