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到了家门口。
祝父正坐在里屋唯一那扇亮堂些的窗户下，面前摊开一个旧木盒，里面散着些电线、小灯泡、开关和几把粗糙的工具。
他那只受过伤的手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正用还能用力的左手配合牙齿，慢慢剥一小截红色电线的胶皮。
旁边已经放着几个接好线的旧插头，还有用绝缘胶布仔细缠好的接头。
祝听汐看见了，几步跑过去：“爸，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嘛。”她伸手想把线接过来。
祝父没松手，只是笑眯眯地抬头，却看见了女儿身后的周晓芸和沈界。
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擦了擦：“你们是……？”
“叔叔好！”周晓芸笑得很甜，“我是小汐的同学，我叫周晓芸。这是我表哥沈界。”
沈界微微颔首：“叔叔好。”
“哦，哦，同学啊，好，好……”
祝父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却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拘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摊在桌上的零碎和这间简陋的屋子，手背在后面，想把桌上的东西往不起眼的角落推一推。
“快，快坐。”
“叔叔刚才在做什么呀？看着好厉害。”周晓芸好奇地看着那些电线和工具。
祝父被问得又是一愣，搓了搓手，带着点憨厚的不好意思：“没啥，就是接点电线，弄几个插头。我手前阵子不是伤了嘛，干不了重活，隔壁厂子电工班的老师傅人好，匀了点零碎活给我做做，挣个油盐钱。”
他说着，忍不住又看了看女儿同学干净漂亮的裙子，还有她身后那个站得笔挺，衣着体面的少年。
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叠得皱巴巴的毛票，递给正要转身去倒水的祝听汐：“小汐，去，到路口买个大西瓜回来，切了给同学们尝尝，解解暑。”
沈界见状，客气地推辞：“叔叔，不用麻烦了，我和晓芸在家吃过了。”
祝父递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淡了下去。
也是，看着两个孩子家里条件就好，什么没吃过，哪瞧得上这普通的西瓜。他讪讪地想把钱收回来。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陆知凡，看着祝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只悬在半空、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递出的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小汐。”周晓芸却忽然拉了拉祝听汐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屋里人听清，“真的能吃西瓜吗？在家里，妈妈都管着不让我多吃冰的。”
她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
祝父的眼睛倏地又亮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赶紧把钱塞进女儿手里：“快去买，挑个沙瓤的。今天沾晓芸同学的光，咱们也甜甜嘴。”
祝听汐接过钱，朝周晓芸眨眼：“今天可是沾你的光，我爸平时可舍不得。”
“我跟你一起去。”周晓芸挽住她。
两个小姑娘就要往外跑，沈界皱了皱眉，低声唤道：“晓芸！”
表妹这样，有些失礼，也平白给人添负担。
周晓芸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一会儿小表哥你只能吃一小块哦。”
说完，两人便笑着跑了出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祝父看着留下的沈界，手脚似乎又不知该往哪放。
他赶忙搬过屋里唯一那把像样点的小板凳，又怕不干净，拿起旁边一块抹布用力擦了擦椅面，这才有些局促地递到沈界跟前：“小……小兄弟，你坐，你坐。”
“叔叔您太客气了，叫我小界就好。”沈界接过凳子，礼貌地道谢，端正地坐下。
“哎，好，好。”祝父连连点头，转身又要去拿暖水瓶，“我给你倒水，天热……”
“叔叔，您坐着歇会儿，我来倒。”陆知凡几步上前，接过了暖水瓶。
他动作有些快，声音也有些硬。
他看着祝父微微弓着的背，看着他对一个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晚辈，露出那种带着小心和讨好的笑容，心里那股酸涩的闷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祝父搓搓手，有客人在，也不好继续干活了。他估摸着沈界的年纪，努力找话聊。
“听小界的口音，不太像是咱这儿的人？”
沈界面色平静：“我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北京的。”
“啊……北京，首都啊！”
祝父心里一惊，怪不得这孩子的气度，比他远远见过的厂领导还稳当。
他下意识挺了挺背，又怕自己说错话露了怯，赶紧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屋里又安静下来。祝父有些局促，目光扫过沈界面前那个几乎没动过的水杯，心下惴惴。
他清了清嗓子，又问：“小界，还在念书吧？”
沈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这个年纪，不念书又能做什么？
但他很快意识到，眼前这位朴实的叔叔问这话并无他意，便温和答道：“是的，在读高中，现在等成绩。”
“高中啊……”祝父喃喃道，觉得那是一个离自己家非常遥远的世界。
他闺女才上小学，初中能不能顺利读完都两说。
在他眼里，能读这么多书的人，都是顶有本事的。
他心思动了动，觉得女儿和这样人家的孩子交朋友，总归是好的，将来读书上遇着难处，说不定还能问问。
他收敛心神，又仔细看了看沈界清俊的侧脸，忽然道：“看着，你跟我们小凡差不多大。”
沈界闻言，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陆知凡。
这个少年从见面起就没说几句话，安静得近乎隐形，却让人无法忽视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
沈界点了点头：“应该是。”
祝父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那要是我们小凡也想上学，能不能……也从高中念起？我们小凡聪明，平时在家还帮小汐讲题呢，学东西快。”
陆知凡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祝父。
他从未听叔叔提起过这样的想法，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一股热流混着酸涩直冲眼眶。
祝父没留意他的反应，只是殷切地望着沈界，想从这个有见识的少年那里得到一点确切的肯定。
他南下一趟，拼着受伤，心里盘算的，除了女儿的学费，又何尝没有存着这份心思？
小凡这孩子，不该被他们这个家，被那条伤腿，耽误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