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布加拉提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了身,他踩着甲板走向船尾,一只手搭在发动机的操纵杆上,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铁桩上的缆绳。
那艘快艇在缆绳脱离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拉动操纵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螺旋桨在水面下搅出白色的涡流。
福葛站在码头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了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影子瘦长而僵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纳兰迦缩着肩膀站在他旁边,手指揪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你……你们都是认真的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门,福葛感觉现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冲出那道关卡,“你们肯定会被杀掉的,并不是因为一句这是‘正确的’。在这世上有些事是能做,而有些事是做不得的。”
米斯达站在船上,一只手扶着船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把那条垂在船舷外面的腿收了回来,在甲板上踩实了。
阿帕基坐在船的中段,背靠着驾驶台的金属面板,一只脚搭在储物箱上,另一只脚平放在甲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散漫,像是在等红绿灯时随手打发时间。
“说到底,我们做的本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工作。”米斯达和阿帕基的无动于衷让福葛感觉有些慌乱,他摊开手,急切地想从米斯达和阿帕基那里看到一点别的神情,“你们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但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
福葛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他咬紧的牙齿从脸颊侧面能看出轮廓,那块肌肉像一颗被拧紧的核桃。
他的视线从船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从米斯达到阿帕基,从阿帕基到乔鲁诺,最后落在布加拉提身上——后者正站在舵柄旁,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侧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
布加拉提的外套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在白色的布料上画出一幅不规则的图案,像是某种抽象派的速写。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自己说谎。”布加拉提如此说着,他手指用力,拉下了操纵杆。
发动机的音调从低沉转为高亢,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变得更大更密集,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撕裂的绸带。
“要出发了!”他的声音穿过发动机的轰鸣,穿过晨风,穿过码头和船之间那片越来越宽的水面,“既然这艘船即将驶离,那你们也就成为‘背叛者’了。”
船身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速度上,船尾拖出的航迹在水面上画出一道越来越长的白色直线,那道线从码头边缘开始延伸,像一把刀在深蓝色的绸缎上划出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泡沫,过了好几秒才开始慢慢合拢。
福葛的呼吸变得不均匀起来,有时候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多,有时候又反过来,像是肺部在进行一场找不到节奏的实验。
“为什么……一个个都疯了!!”他的手指在失控地颤,从愤怒质问逐渐变成了荒谬的找补,“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连话都没有交谈过几句的女孩子!”
“我们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的鞋,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说得毫无逻辑,颇像气话。
纳兰迦站在他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的力道更大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压痕,从身体内部向外涌出的、无法通过流泪来释放的压力把他的眼睑挤得充血。
布加拉提没有回应福葛那段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船越驶越远了。
福葛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道航迹不断变长、变宽,变成一条连接着船和岸的白色的路。
那条路正在以他无法追赶的速度断裂,被水吞没、被风吹散。
他觉得自己全身脱力了,身体意识到继续握紧已经没有意义之后——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在梦中和人搏斗,拳头打在空气里,没有任何阻力,也打不中任何东西。
暗杀组那边,索尔贝和杰拉德刚好从教堂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沾着灰尘。索尔贝大步跨下台阶,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里面什么都没有,”杰拉德提了提手里的搜证袋对里苏特说,“纳骨堂里有血迹和大量战斗痕迹,有脚印,有几条岔路,但没有任何遗留物。老板很小心,索尔贝转了一圈,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里苏特点了点头,那头银白色的短发在逆光中几乎要融进天空的颜色里,只有血红色的眼眸还保持着与周围一切截然不同的饱和度:“上船,追上去。”
“等等,”梅洛尼突然直起身,纱织眼罩下面的蓝绿色眼睛瞪圆了一些,他在听到里苏特的命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盲点,“布加拉提他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加丘本来已经半躺进船舱里了,两条腿交叉搭在船尾的横板上,听到这句话后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船身都晃了一下,梅洛尼赶紧抓住船舷稳住身体。
加丘扶着眼镜往布加拉提那边遥望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急什么,队长不是说要追上去了吗?等会看我把油门焊死直接顶他们的船屁股。”
普罗修特没有理会那俩人的互相拉扯。
他走到贝西面前,蹲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一堆东西,他伸手在那堆东西里拨了一下,把两个发圈捻起来看了看,指腹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了那确实是纯金的手感。然后他把发圈放回原处,转头对贝西说:“收好。”
贝西点了点头,把那堆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的船,每走两步都要低头看一眼怀里有没有东西滑落。
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完成了检查教堂的任务后已经回到了码头,两人并肩站着,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像两只刚巡视完领地的猎犬。
加丘还在惦记刚才那个赌局,虽然已经认输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加丘嘀咕着“贝西这个小鬼就是第一次赌才会运气好,下次一定赌赢他”一边朝岸上的大部队挥手示意:“喂,岸上的别磨蹭了,上船上船!过去和他们汇合!”
里苏特迈步走向最近的那艘船,利落地撑住船舷后轻跃跳进了船里,落地的声音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
梅戴跟在里苏特身后跨上了船。他弯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浅蓝色的长发在弯腰时从肩膀滑落,有几缕垂到了膝盖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习惯性地绕起一缕发丝拨到了耳后,梅戴上船的时候,裘德也紧随其后上了船。
布加拉提的船在驶出大约两百米后依然没有减速,看来一条船上的旅人早已做出觉悟了。
岸上还站着两个人。
福葛和纳兰迦之间的距离从布加拉提开口说话之前就没有变过,但他们之间的那片空气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被无数种没有说出口的话塞满了,那些话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重到连站在几米外的他们都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气密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一些。
“出发。”里苏特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暗杀组的船只同时启动,发动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合奏,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像打碎的玻璃一样闪烁着细碎的亮点,三艘船以扇形队形从码头离开,朝着布加拉提那艘正在远离的快艇靠拢过去。
加丘的船开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眼镜,晨风把他的浅蓝色卷发吹得往后飘,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额头上常年皱着眉留下的竖纹。梅洛尼坐在船尾,双手撑在身侧,漫不经心地用手控制着发动机。
当暗杀组的船只从福葛和纳兰迦面前经过时,加丘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挑了一下,那种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告别,或者两者兼有。
他朝着那两个人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街坊邻居在路上碰见时随手打个招呼,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
“ciao.”那个词从晨风中飘过来,落到岸上时已经只剩下半口气的音量。
没等岸上那俩人有什么反应,加丘招呼梅洛尼:“梅洛尼,最大档!”
“……我才不想翻船嘞。”梅洛尼不理他。
几艘快艇在晨光的水面上拉开了间距,但速度都控制在一个相对均匀的区间内。
乔鲁诺蹲在那艘快艇的船舱里,依照着布加拉提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仍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从船板上扶起来。
特莉休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粉色的长发散落在乔鲁诺的手臂上。
他调整了一下抱持的姿势,用胳膊托住特莉休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探入外套内侧取出了乌龟。
深绿色的龟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碰了一下乌龟的后腿,那只小家伙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动了两下然后缩回壳里。
他将乌龟放在特莉休的胸口位置,轻轻按了一下。乌龟的空间入口在特莉休的身体上方无声地开启。
乔鲁诺扶着特莉休将她缓缓送入那片空间入口中,乌龟的眼睛眨了一下,四只短腿缩回壳内,又恢复了静止不动的状态。
暗杀组的几艘快艇从后方逐渐靠近,里苏特站在其中一艘的船头,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晨光中逐渐缩短,最终在布加拉提主动将引擎转速降低后并排停在了相距大约两米的水面上。
两人目光对视中,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布加拉提放在舵柄上的那只手先松了下来:“说起来,我们应当算得上是熟人了——索伦托的刺杀,庞贝古城的伏击,在前往罗马的列车上的突袭,还有这次。你们追我们追了半个意大利,就是为了老板。”
“估计你也没想到我也会加入反叛军,是吧?”他在里苏特冷冷的视线下没有丝毫退缩。
“看来你那艘船上不全都是只会埋头干活的人。”里苏特微微歪了下嘴角,目光从布加拉提身上移开,偏头扫过他身后的船舱和甲板,“能在第一个照面就活下来并带上愿意跟着你的人离开,凭这一点,我可以和你谈。”
布加拉提微微点头,坦然接受了里苏特不太像赞美的赞美,于是他继续说道:“但你也应该清楚,我们现在的战力远比以前更薄弱了。你真的决心还要与我们合作吗?”
听到这话,里苏特抱臂微微仰着头,却用一种不怎么傲慢的眼神把布加拉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淡淡地说了句突兀的话:“你很年轻。”
布加拉提微微眯起眸子。他不太懂里苏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才缺少对于事态发展的经验。”这时候坐在船舱里的梅戴贴心地为里苏特补上他的后一句,然后他仰着头对正看着自己的乔鲁诺轻轻笑了。
双方的船停在水面上,晨光从东侧照过来,将两艘船的影子拉长在水面上。
乔鲁诺抿了抿嘴,这下轮到他不知道梅戴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总归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表情,于是在不到一秒后就感觉脸有些热,然后移开了目光。
就这么一躲,他看到了原本岸那边的方向,水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奋力的身影和水花。
乔鲁诺扶了扶布加拉提的肩膀,伸手朝他身后指去,低声提醒:“布加拉提,请你回头看一下……”
一阵嘶哑的、撕裂了空气的喊叫从后方传来。
“布加拉提————!!!”
这句话还没有落音的时候,从岸上方向传来了一阵喊叫。最初被发动机的轰鸣和晨风的呼啸盖住了大半,只有几个零散的音节能够辨认,但在第二声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都没能盖住。
布加拉提转头,视线越过船尾翻涌的白色浪痕望向远处的码头方向——但码头边缘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他的视线稍微放低了一些,然后看到了。
纳兰迦正在水里舍命扑腾。
他已经跳进了水里,正以一种完全称不上优雅的方式朝着远处愈行愈远的船队奋力游泳前进。
划水的动作毫无章法。
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拍打水面,借着每一次拍击带来的反作用力向前冲。
纳兰迦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水浸透,重量明显在拖累他的动作,但他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一边划水一边朝着船队的方向放声大喊,声音在呛水的间隙中时断时续:“跟你去——我也要去!!我要跟着你去!!”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呼叫里明显的嘶哑,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
“求你不要命令我‘别跟来’!”
纳兰迦在喊出这一句的时候似乎是呛了一口水,声音被截断了一下,但他随即以更快地速度重新稳住了重心,继续朝着船队的方向追来:“特莉休就是我、她就是我啊!!”
声音在不甚宽阔的水面上回荡。他奋力拍水的姿态,嘶哑的呼喊,在断断续续的句子中透出的复杂情绪,穿透了船队周围逐渐放缓的发动机噪音,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脑袋里。
“特莉休手腕上的伤、就是我的伤啊!”他用力挥动手臂,在水里艰难地向前游,头一露出水面就喊,喊完又沉下去,呛一口水再浮上来。
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泻湖的水。他的身影在船尾的航迹中时隐时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开阔的水面上挣扎着方向。
布加拉提握着船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水面中那个正在全力追赶的身影,从他划水的力度和频率来看,纳兰迦是真的在燃烧自己全部的体力来缩短他和船队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保留。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一次追不上,他就永远追不上了。
纳兰迦看到特莉休被亲人背叛、被亲人追杀,看到那个女孩所面对的处境与多年前无助的自己重叠在一起;看到布加拉提要保护特莉休,看到布加拉提要对抗那个想要抹杀自己过去的男人——而“被至亲抛弃”这件事,他又何尝不懂呢?
纳兰迦不想再做那个一直在徘徊、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别人离开的小孩子了。
他看到那艘船越驶越远,福葛站在他身边,但福葛是不会追上去的。
福葛太聪明了。
福葛会审时度势,会看重利益和前程,不可能成为坐着小船离开的那些正确的笨蛋的其中一员。
可他会,他选择会,他要追上那艘船,他要保护特莉休,他要和布加拉提一起打败老板。
纳兰迦不想再被任何重要的人抛下了。
布加拉提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水里的纳兰迦,表情介于笑与悲之间。
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眼尾却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涌,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又被风吹干了。
布加拉提脸上的笑意并不轻松,他在面对意料之外但又确实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时,心中涌起的复杂情感突破了面部肌肉的克制。
他转向船头的方向,平稳地向其他人传达了一个简短的指令:“拉纳兰迦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