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码头上只剩下了部分核心人员:布加拉提站在船上,背对着晨光;他的队员还站在岸上,没有人动;暗杀组的人随意分布在码头和船只上,呈现出松散但不松懈的“等结果出来再说”状态。
里苏特站在码头边的石板地面上,侧过身,目光投向布加拉提所在的方向,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但他也没有急于离开。
他的意图在手下同样沉默的暗杀组成员的状态中显露得很明白。
整个暗杀组已经不急于去围追堵截老板了,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局面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一旦布加拉提确认背叛老板,他就一定会带着特莉休一起离开,而特莉休是唯一可以通过血缘关系定位到老板真实身份的人。
暗杀组除了从正面突破老板的防线之外,现在有了另一条同样重要甚至更加稳妥的路径——那就是通过特莉休。
里苏特正在等待布加拉提处理好小队内部的局面。
他不用催促或者主动拉拢,他只需要等到那个结果自然地浮现出来,然后就可以开始真正的谈判了。
暗杀组的最终目的是钱和权,布加拉提的目的是保护特莉休并推翻老板的统治,双方在方法上可能有所分歧,但在目标上——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是完全一致。
只要这个共同目标存在,合作就是可能且必要的。
就算最终可能还要不可避免地打一架。
不过等待归等待,干等着看别人做决定实在是一件让人闲得发慌的事情。
加丘在索尔贝和杰拉德走后,喝完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咖啡,望向布加拉提那边,用一种完全不带恶意的点评语气说道:“啧,这人还挺能说的嘛。我差点都被他说动了。”
“我感觉你连他为什么背叛都没听完,就被说动了?”梅洛尼无聊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揶揄,“你这立场也太不坚定。”
“我说‘差点’。”加丘强调了一下,他耸耸肩把易拉罐捏扁了,然后抬手开始瞄准岸边的垃圾桶,语速变慢了一些,“而且我本来就不在乎‘热情’怎么样,咱们跟着里苏特叛变得更早好吗?”
梅洛尼没有回应加丘的辩解,他托着下巴望向布加拉提那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赌一把?”
“喂喂,你还真要玩索尔贝那一套?”加丘嗤笑一声,手一扬,易拉罐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弧度,然后精准投到了垃圾桶里,“bello!”然后他从容地靠在了桌椅背,抬脚搭在了船舷上,大方说道,“赌呗,反正也闲着无聊。”
“毕竟我还挺好奇他们那边会有多少人跟他走的。刚才在教堂里那个白头发凶巴巴的家伙看起来很忠诚,但忠诚的是‘热情’还是布加拉提本人就不好说了。”梅洛尼咧嘴笑了,“一想到迪亚波罗手底下的人其实好多都有异心,我就觉得di molto哦。”
普罗修特这时候也将快艇启动,把发动机调成怠速模式,就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码头边沿,站在离里苏特不远的位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将烟盒朝里苏特的方向递了一下:“喏,来一根?”
里苏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摆了一下手表示拒绝:“戒了。”
加丘仰着头打量岸上面的那几位,伸手一指,指向了站得最近的乔鲁诺:“我就赌一个,那个新人。”而在梅洛尼看过来的追求答案的眼神后,加丘解释,“他是梅戴的弟弟,对吧。你看他的站位,都快恨不得下一秒贴梅戴身上了。”
“至于其他人……‘热情’的干部背叛老板已经是死罪了,跟着他的人也是同罪。那些人又不傻,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理想。”作为率先下注的加丘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他分析得有理有据,说完就低笑了起来。
梅洛尼眨眨眼,蓝绿色的眼睛转向乔鲁诺,在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赞同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那我就赌两个啦,乔鲁诺他虽然加入小队时间不长,但教堂里他看梅戴的眼神不太对劲,而且他是主动跑进教堂来找人的,我猜他应该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和布加拉提达成了一致。”
“除了乔鲁诺之外,我觉得那个也会跟上哦。一看就是很黏糊的类型呀。”梅洛尼说完指了指不太淡定端着手的阿帕基。
“他?黏糊?”裘德冒了一句,他也抬了头,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不屑的笑意,“我不这么觉得。”
“那裘德的高见是?”梅洛尼扭头,挑挑眉问。
“我没高见。”裘德托着腮无所谓地摇着脑袋,“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一个人都别跟着。”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然后又把这个话题抛给了站在岸边的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将烟叼回嘴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赌三个。”
加丘转头看他:“这么乐观?”
普罗修特稍微往船那边挪了两步,离那两个不抽烟的人远了一点,掏出打火机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后才开口:“那个矮个子小孩肯定会跟他走,他那个脑回路根本不会想‘背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跟着队长走。另外乔鲁诺也会跟,就像梅洛尼说的那样,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人太黏梅戴。还有一个米斯达。”
贝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在听到普罗修特的分析后他想了想,然后参与了赌博:“那我也赌三个?”
普罗修特挑了挑眉:“理由。”
“我和大哥想的不太一样,我觉得是阿帕基、乔鲁诺、米斯达会上船。”贝西认真地想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指数了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因为阿帕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我能看出他其实很在意布加拉提的选择。如果他们真的要走,他一定会跟的。但纳兰迦属于是摇摆不定。不跟的概率会多一些。”
暗杀组的人在码头边缘三三两两地分散站着或蹲着,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布加拉提那边的方向。他们的讨论声不大,在清晨的空气中和泻湖的水声混在一起,传不到布加拉提小队那边去。
梅洛尼的眼睛滴溜转了一下,最终转到了站在码头边一直没有参加赌局意愿的梅戴和里苏特身上:“队长、梅戴,你们不来猜一下吗?”
里苏特侧过头来淡淡开口:“不猜。”
被拒绝了的梅洛尼根本没有气馁,他吐吐舌头后转头又点了梅戴的名字:“梅戴,来玩嘛!你赌几个?”
梅戴在众人的讨论声中一直保持着沉默,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玻璃。
里苏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下注?”
梅戴从那种不确定在思考什么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微微偏头迎上里苏特的目光,想了想之后开口:“我赌六个。”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加丘愣住:“六个?”
“六个?他们全队一共才几个人?加上布加拉提——”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布加拉提、阿帕基、福葛、纳兰迦、米斯达、乔鲁诺——加上特莉休正好七个人。你觉得哪个不会跟他走?”
“福葛不会跟布加拉提走的。”好像能看穿梅戴心思的裘德在旁边打个响指补了一句,自信开口,“我在教堂里观察过那个人,他思考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如果他觉得布加拉提的背叛会让他的处境变得不利,他就不会跟的。”
梅戴勾起唇角轻笑,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望向布加拉提那边:“看来我和裘德的想法是一样的。”
于是加丘迫不及待地举起手,声音拔高了一些宣布:“买定离手、开始加码!”
普罗修特没说话,修长的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只低奢GG暗纹的GUccI短款钱包,皮革边缘打磨得温润,低调的复古花纹完全贴合他内敛又考究的审美。
他指尖利落翻开钱包夹层,指尖夹出所有纸币和卡片,把钱对折塞回了内侧口袋里,然后将那个钱包放到了码头的石板上。
那个灿闪闪的钱包让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
“哇,大手笔。”梅洛尼吹了个口哨,“那我押我房间里的十张碟片——那种市面上淘不到的哦。”
“没人稀罕那些恐怖血浆片。”贝西凉凉地开口。
“哼,一群不懂艺术的家伙。”被怼了一下的梅洛尼“宁死不屈”,他对这样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次的现场居然有个知音。
裘德的爱好很小众,在此时竟莫名和梅洛尼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他听到贝西说了“恐怖血浆片”那个词后立马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了,然后三两步跳到了岸上去,一把抱住了梅戴的腰晃来晃去,兴奋地双眼放光:“梅戴!!”
“要赢他嘛,梅戴!要赢他!”裘德哼哼唧唧地往梅戴怀里钻,裘德本就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最近个头也在猛猛地往上拔,14岁的年龄如今已经可以把自己的脑瓜顶蹭到梅戴的下巴了。
就这么一拱差点把没有防备的梅戴拱一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后,梅戴真的拿裘德没办法,他无奈笑笑,随后摸了摸裘德的脑袋:“如果我能赢的话是最好了,但这毕竟是赌局,我不可能百分百会赢的。”话虽如此,梅戴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捞了一条浅蓝色的麻花辫,把那条辫子上面的两个金属环拆了下来,放到了石板上。
在众人稍稍打量那对配套的金属箍的时候,梅戴说道:“虽然上面的宝石不值钱,但发圈是纯金的,两个一共大概40克。”他似乎没有想让自己赢的意思,已经拆了另一条鞭子,准备将两片发丝编成一股了。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咯……”加丘摆正了坐姿搓搓手,他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后看向了梅洛尼,说,“那我押我最喜欢的那本限量版机车改装图鉴,市场价在60万里拉哦。我都不舍得多翻,七成新。”
……
相比于暗杀组这边活络得不行的气氛,码头另一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布加拉提站在甲板上没有催促,他给了岸上的人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那句话所包含的全部含义——背叛意味着什么,追随意味着什么,以及拒绝追随又意味着什么。
福葛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在风吹过的间隙中说,那种平稳、条理分明的语调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静到了有些残酷的程度:“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你说得对,布加拉提。老板的做法确实令人无法接受,你的愤怒和失望我都能理解。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很遗憾,在场没有一个人会登上那艘小船。”
他说到“没有一个人”时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用这个词的重量来强调这个判断的确定性。
“你居然会意气用事,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福葛的目光锁定在布加拉提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完全是否定,也不完全是失望,夹杂着对布加拉提这个选择的深深不认同和不愿意承认的隐约动摇,“虽然你对我有恩,但这和跟随你背叛是两码事。你根本就没有看清现实——没有一个人能光靠着理想在这世界上生存。”
“失去了组织,我们就没有活路了。”他微微低下头去,像是在说服布加拉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帕基站在福葛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高挺的眉骨拦住了光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角。他在福葛说完后紧接着开口了,语速比他平时说话要慢一些:“福葛说得没错。你的这个行为就好比自杀,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找不到任何一块安息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平稳但带着某种只有在极度坦诚时才会出现的缓慢节奏:“而且,我发誓效忠的对象是组织,并没有对你宣誓效忠。”
这句话让周围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福葛微微转头看了阿帕基一眼,似乎对他的表态感到了一些意外,但那种意外很快被“至少有人是理性的”这种如释重负所取代。
然后阿帕基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过啊,”他说着,迈出了脚步,“我本来就是一个找不到容身之处的男人。”
他的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阿拉基沿着台阶走了下去,跨过了那条将码头和船分开的水面缝隙,站到了布加拉提所在的快艇上。
“能让我觉得安心的地方——”阿帕基在船板上站稳,然后抬头,余光瞥向看着自己的布加拉提,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终于暴露在晨光中,平平淡淡地说,“布加拉提,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福葛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线条因为震惊而松开了半秒又迅速绷紧,像是在消化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这……你不是吧,阿帕基!?”
阿帕基没有回答。他已经坐到了船上,半靠在船舷,用行动做出了最终的回答。
米斯达站在纳兰迦的另一侧,全程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布加拉提、阿帕基和福葛之间来回移动,在阿帕基上船后的沉默中站了片刻,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如果打败了老板,就实力而言……”他耸耸肩,用一种轻松到几乎不合时宜的语气说道,然后抬腿朝着台阶走去,随后将那只乌龟在路过乔鲁诺的时候扔到了他的怀里,“下一任的干部说不定就会是我了呢。”
乔鲁诺眨眨眼赶紧把乌龟接在怀里,乌龟的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深绿色光泽,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轻轻划动了一下然后缩回了壳里。
米斯达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膀,朝他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是他一贯不怎么正经的轻松:“布加拉提是个聪明人。他这个男人是不会轻易去打没把握的仗的,这下肯定能拿到一大笔钱。”
福葛站在原地,表情已经从震惊过渡到了更复杂的情绪层面:“米斯达,连你也——?”
米斯达跳上了船转过身来,面朝岸上还站着的福葛和纳兰迦,用平静得多的语气问:“福葛,你打算怎么办?”
福葛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看着底下的人。布加拉提站在中央,阿帕基坐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米斯达站在船头,乔鲁诺还站在岸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只乌龟,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但任何人看了都知道他注定会走完那几步的距离。
“你们几个,都……都疯了吧?”福葛的声音在句子中断断续续地卡顿着,他的视线快速地在船上的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过,反复确认他们是真的已经决定下来了,“这会被组织完全孤立的啊!你们打算逃到哪里去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音调都紧巴巴的:“不……不对,你们都没办法活着走出威尼斯!”
乔鲁诺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上船。
他侧过头,看向了还站在福葛身后不远处的纳兰迦身上。
纳兰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站在那里,双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好的决定。
“纳兰迦,你打算怎么办?”乔鲁诺问,声音不大,但在福葛刚才那番激动的质问之后,这句平静的询问反而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纳兰迦被乔鲁诺的问题击中了一样,他猛地抬头看了看乔鲁诺,又低头看了看船上的布加拉提,视线混乱地跳跃了几次,在晨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出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纳兰迦迷茫又无措地喃喃:“我……我该怎么办啊?”像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人,只能本能地向那个他一直信赖的人发出求助信号。
“我问你啊,布加拉提……”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布加拉提身上,语气里的恳求几乎可以被触摸到,纳兰迦无助地伸出手,“我该怎么办?你觉得我跟着去会比较好吗?”
布加拉提直视着纳兰迦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纳兰迦是那种需要命令才能前进的人。
不是因为懒惰或懦弱,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将自己的信任完全交托给值得信赖的人,习惯了在布加拉提的指引下找到方向。
但这一次布加拉提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出明确的指示。
“你害怕吗?”他问。
纳兰迦张了张嘴,然后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害怕啊。我……我很害怕。”
他的声音在承认恐惧时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说出真话的瞬间找到了一点力量:“但、但请你对我下命令吧!只要你能下令‘跟我一起来’,我就能鼓起勇气。只要有你的命令,我就无所畏惧——”
布加拉提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不可以。只有这件事我没法命令你。你自己做决定——自己要走的路要靠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纳兰迦的表情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上那些无形的重压不仅没有因为布加拉提的拒绝而消失,反而因为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而变得更加沉重:“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懂啊!”
布加拉提看着纳兰迦,他的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或失望,蓝色的眸子里充斥着温和的平静。
“但我能给你一句忠告。”他开口。
“不要来,纳兰迦。这根本就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