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里苏特那句话落下的效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
波纹最先到达的位置是布加拉提小队内部。
纳兰迦摆着脑袋看看里苏特又看看布加拉提,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他是第一个茫然地开口的:“对啊,布加拉提,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你刚才不是和特莉休一起上钟楼去见老板了吗?怎么……”
这问题没有恶意,也是在正常逻辑下最合理的疑问了。
布加拉提应该带着特莉休坐上电梯去钟楼顶见老板,而不是浑身是血地带着昏迷的特莉休从地下的纳骨堂里钻出来。
他们都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能凭借已有的信息拼凑出完整图景。
福葛站在纳兰迦身侧稍后的位置,表情比纳兰迦要复杂得多了。
他在脑中构建了不少可能性后逐一排除,最终选择了可以获得答案的直接方式,福葛比纳兰迦更有条理,但条理之下同样藏着不安:“为什么连特莉休也一起带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指令,你不是应该把她交给老板才对吗?”
面对这几个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疑问,布加拉提垂着眼沉默片刻,在整理某种过于庞大的思绪碎片。
乔鲁诺的治疗已经接近尾声,[黄金体验]创造出的生物组织将布加拉提侧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填满、修复,新生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比周围肤色稍浅一些的粉红色。
布加拉提活动了一下被修复好的躯干,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然后他蹲下身,将依然昏迷不醒的特莉休从地上抱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在他臂弯中显得很轻,粉色的长发垂落下去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布加拉提调整了一下抱持的姿势,让特莉休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处,然后朝教堂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没有多做解释,径直抱着特莉休朝教堂外走去,步伐虽然因为失血后的虚弱而比平时慢一些,但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其他成员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后陆续跟了上去。
暗杀组的人也在中殿前的台阶上互相对视了一眼。
加丘双手插在口袋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嘁”。
梅洛尼耸了耸肩,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示意:“跟上看看吧。”
裘德跟在梅戴身后,双手插兜,视线在布加拉提小队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里苏特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迈步跟了出去,于是暗杀组的人也陆续走出了教堂大门。
教堂外的光线比内部要明亮很多。
晨光已经彻底越过了地平线的高度,从东方斜照过来,圣乔治·马焦雷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而肃穆的美,教堂的白墙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钟楼的尖塔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河道的水面在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几艘小型快艇停靠在教堂前方的码头上,船身在波浪中轻轻摇晃,缆绳与铁桩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布加拉提走下教堂门前的石阶,沿着通向码头的石板路来到水边。
他踏上其中一艘快艇的动作很稳,即使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也没有让船身产生剧烈的晃动。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特莉休放在船舱中相对平坦的位置,让她平躺着,将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以免窒息,又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臂位置让她不会在船身晃动时滚落。
做完这一切后,布加拉提直起身站在船舱中,微微转头望向码头边缘岸上那些因为不同理由而聚集在这座教堂广场上的人。
加丘和梅洛尼的快艇停在码头左侧不远的位置。
他们刚才在教堂门口和布加拉提小队的人撞个正着,但加丘和梅洛尼当时都是支援心切,才没有心思管其他人。
加丘已经跳上了船站在船头,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了半路顺来放在船上的罐装咖啡,在不慌不忙地喝着。梅洛尼坐在船尾的位置,一手搭在船舷上,目光饶有兴致地关注着码头边那场正在发生的好戏。
两人的船和布加拉提小队之间隔着一小段水面距离,形成了一个各自独立的浮动空间。
里苏特的船原本停在教堂后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中,但他上岸后就用[金属制品]的能力将那艘船彻底摧毁了。
细小的金属碎片直接在船体和引擎上绞出了数十个破口,钢制船壳被切割成条状金属块沉入水底。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迪亚波罗在逃窜过程中偷船脱逃。
普罗修特和贝西的快艇则停在码头另一侧较为靠外的位置,贝西在接到普罗修特的示意后已经快步走向那边准备将船开过来了。
岸上的人员站位分布呈现出微妙的分裂感。
乔鲁诺站在最靠边的位置,离暗杀组的船其实不远,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样,视线隐隐约约地透过晨光落在梅戴的身上。
梅戴站在里苏特的旁边,浅蓝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侧着头正和里苏特低声交谈着什么,从微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
“到底……”米斯达站在码头边缘率先开口,他犹豫又不知从何问起,所以问话没了下文。
“发生了什么事,布加拉提?”阿帕基有些焦虑地接过话头,他从米斯达的背后走近,语气比平时更沉一些,极力在克制的情绪波动,他已经预感到答案却仍然希望自己猜错了,“你要解释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
布加拉提站在船舱中,一只手扶着船舷以保持平衡,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没有回避阿帕基的目光,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我知道了,就开门见山直说吧。”
“现在没法做过多的解释。一是时间不多,而且危险也逐渐逼近了。”他停顿了一下,在心里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承担这句话所带来的全部后果的准备,“我之所以把特莉休带回来,是因为就在刚才我已经正式决定背叛老板了。”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中时,岸上传来的是有着重量的沉默。
米斯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又收缩,纳兰迦张开了嘴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福葛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凝固住了,像是一帧被暂停的画面被定格在了一个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节点上。
岸上的风还在撩动着,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钟楼上空盘旋。
布加拉提没有停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在那两句话之后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跨过了一道心理上的门槛之后就不再需要为接下来的话做任何犹豫了:“我要在此与你们分道扬镳。因为跟我一起行动,就连你们也会一同被视为背叛者。”
米斯达在突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拔高了半个调,快要破音:“你……你说什么?”他不得不再咽了一口唾沫来润湿发紧的喉咙才继续说下去,即使是这样,话语里的颤动仍然依稀可辨,“你说你背叛了老板?你说你要一个人走?”
站在旁边的纳兰迦眼神飘忽,他慌张地看向周围的同伴,想在任何一人的脸上找到“布加拉提是在开玩笑”的证据,但等他看了一圈后只找到了同样的凝重。
那些疑问糊在纳兰迦的嘴里,最终变成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破碎呢喃:“我……我听不懂啊……”他转向福葛,希望福葛能帮他解释一下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刚……刚才他说了什么?”
福葛当然没有回答纳兰迦的问题,他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在努力消化布加拉提刚才那句无异于在“热情”组织中自断生路的宣告,然后开口:“他说自己背叛了老板……”他的声音在句子中间停顿了一下,“为、为什么?”
他的目光从布加拉提身上下意识地转向了码头另一侧聚集的人群——暗杀组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待在自己的船只和码头边,普罗修特坐在船舷上叼着香烟、鼓捣快艇的引擎,坐在船里的裘德在低头抠着手指甲边缘的倒刺,里苏特站在岸边望风,梅戴站在里苏特旁边,在注意到福葛的目光时朝他的方向偏偏头微弯了一下嘴角,还抬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
福葛像是被那个微笑刺激到了一样猛地回过头来重新看向布加拉提,他抬手指着暗杀组那边,不愿接受现实的抗拒地问:“那你岂不是——跟他们一样了?!”
布加拉提没有因为福葛的语气而动摇,他站在船舱中,背对着水道上粼粼的波光,声音平稳:“我劝你们最好别再问下去,因为这事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条界限感很清晰——把布加拉提和他们分开的线这边是他自己的决心,线那边是他希望队员们能安全远离的领域。
“我认为你有必要解释清楚,这样或许还有人会愿意追随你。”乔鲁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道。
他说到“同伴”时,视线短暂地从布加拉提身上移开,转向了码头另一侧暗杀组所在的方向。
梅戴已经不再看着办了,他抬着头在和里苏特说着话,似乎是在言语刚刚的话题,里苏特偶尔点头或简短回一句。
乔鲁诺的目光在梅戴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低头望向站在船上的布加拉提:“我们需要同伴。”
阿帕基的注意力被乔鲁诺那句话吸引了片刻。
他挤开了其他人,直接大步流星地来到乔鲁诺身前猛地薅住对方的衣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警惕:“乔鲁诺,你小子从刚才开始究竟在搞什么把戏!还擅自跑进了教堂。”
这语气与其说是在质问乔鲁诺擅自行动的动机,不如说是在表达一种更广泛的不安。
阿帕基当然不理解乔鲁诺当初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冲向教堂,不理解乔鲁诺和暗杀组之间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关联,也不理解自己的队长怎么会在短时间内从一个忠诚的干部变成一个宣称要背叛老板的人。
但这一切都肯定和乔鲁诺这个臭小子有关。阿帕基恨恨地想着。
福葛没有理会阿帕基和乔鲁诺之间的那番对话,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布加拉提身上,再次克制地开口:“布加拉提,拜托你说清楚吧。”
阿帕基在福葛的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对乔鲁诺的质疑,他松开了乔鲁诺的衣领子,也重新转向布加拉提:“是啊,布加拉提,请你详细地说明清楚吧。”
乔鲁诺蹙眉,在阿帕基松开自己的衣领后抬手细致地把被揪出来的褶皱抚平整。
布加拉提闭了一下眼睛。
周围在这一刻稍稍安静了下来,水波拍打船体的声音、远处海鸥的鸣叫,于此刻清晰可闻了。
再睁眼时,布加拉提已经在叙述一件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消化所有含义的事实了:“老板是为了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才命令我们去保护她的。”
“因为老板和特莉休之间的血缘关系会暴露他的真面目。在得知此事后,我就……”话语在中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布加拉提的眼睑微动,眸子轻轻眯了起来,“我实在是无法饶恕,也没办法对此事置若罔闻,就此乖乖离开。”
“所以,我就背叛了。”
风从泻湖的方向吹来,将水面上的细碎波纹一路推向岸边。
福葛沙哑地喃喃:“……怎么会这样。”
“你疯了吗,布加拉提?”米斯达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他震惊又不解地快速眨动双眼,双手抬起来狠狠挠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嗓音都七拐八拐的了,“背叛者会有什么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背叛者会有怎样的下场,我想你是再清楚不过了……不管是谁都逃不出老板的手掌心。没人能在背叛之后活着离开,从来没有例外。”阿帕基眉头皱得死紧,他的视线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越过水面望向远处威尼斯本岛的轮廓,“……或许现在老板的亲卫队已经把整个威尼斯都包围起来了,他不可能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离开这座岛。”
布加拉提没有反驳阿帕基的话,因为他说的在字面意义上完全正确。
背叛者在“热情”之中的下场只有一种——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老板对叛徒的手段之残酷、之彻底,在整个意大利的地下世界中都是出了名的。
以老板在威尼斯经营多年的掌控力,一旦他意识到特莉休被带走、确认布加拉提已经反水,他确实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动大量资源来封锁威尼斯的水路和陆路出口,将整座泻湖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狩猎场。
“没错,势单力薄是肯定走不出威尼斯。”布加拉提微微点头,声音平静,所说出的下一句让阿帕基更头疼了,“所以我需要帮手。”
“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来……”他说着,微微侧身,朝自己所在的快艇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就走下这个楼梯,上船来吧。”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码头边缘站着的人,和他们神情各异的脸。
“但是,我不会命令你们跟我走,也不会拜托你们跟我走。因为这是我的独断决定,所以你们根本就没必要对我抱有什么情面。”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布加拉提的表情在那一刻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渲染成分,只是平静的、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决心。
“但让我说一句听起来有点嚣张的话。我会这么做,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我不后悔。”布加拉提嘴角的线条微微扯动,露出了一个很细微的笑,他十分笃定地说道,“虽然是身处这样的世界,可我还是想走在自己所坚信的道路上。即使现在我只能逃走,但只要找到弱点,就一定能打败老板。”
“我一定会找出他的弱点。”
布加拉提说完了,码头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立刻做出回应,没有人走下台阶上船——也没有人转身离开。
看来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消化。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各自的思绪在不同的方向上快速运转。
而在码头边缘的另一侧,暗杀组的人正以一种事不关己但很有趣的态度旁观着这一切。
贝西已经将他负责的快艇开到了码头附近,稳稳地停在水面上,然后跳上岸将缆绳系在铁桩上。
一艘深色的小型快艇正从不远处的运河交叉口驶入这片水域,船头站着一个身形匀称的男人,正在朝码头这边挥手,另一个戴着墨镜的坐在驾驶座上。
在快艇靠近岸边后,索尔贝将缆绳抛出,精确地套在了码头边缘的铁桩上,然后利落地跳上岸站稳。杰拉德把发动机调到怠速模式,便也撑着索尔贝伸出来的手下了船,在环视一圈了后挑眉问:“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动员大会’。”加丘举起双手,给“动员大会”勾勾手指加了个双引号,但他随后甩甩脑袋又补充,“不过现在补上也来得及——那边的黑毛正邀请他的小队加入叛军呢。”
“哟呵,好干部在挖迪亚波罗的墙角?这可真是难得的好戏啊。”索尔贝嘿嘿笑着,他一手圈着杰拉德的脖子一手搓搓下巴,“咱们要不要赌一下到底会有几个人跟他走?”
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球从里苏特的方向飞来,精准地落在索尔贝脚边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后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索尔贝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里苏特的方向,对方已经侧身面向他们,表情在那一片晨光中看不出喜怒:“少说两句,你俩还有任务。”
“得嘞。”索尔贝搓搓手,拉着杰拉德来到里苏特面前,“队长尽管吩咐。”
里苏特没有和两人寒暄,他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布加拉提那边,然后收回视线简短地交代了下去:“你们俩去教堂里看一下。地下纳骨堂里有战斗痕迹,检查一遍有没有遗留的线索或物品。特别是老板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注意安全。”
索尔贝和杰拉德同时点头,杰拉德还进一步问得细致了一些:“范围只到纳骨堂还是要往上走?”
“先检查纳骨堂和地下通道部分,如果没有任何发现再扩展到教堂主厅和钟楼。”里苏特答道,“如果发现了任何与老板有关或者异样的东西,不要自己处理,直接带回来。”
“oK.”索尔贝应道,然后转向杰拉德,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就确定了分工,随后两人快步走向教堂大门,转眼就消失在了教堂门内那片幽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