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他确实是这样做的。
当布加拉提意识到普罗修特打穿一楼中殿地面的动静将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时,当他在那个瞬间判断出自己不可能在重伤状态下同时应对老板的威胁并从那条被碎石和钢筋堵塞的通道中撤出时,他看到梅戴,霎时间就做了一个决定。
布加拉提利用[钢链手指]的力量在梅戴身上打开了一条通往他身体内部的通道。
梅戴自然是默许了,他不知道布加拉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衣领下那片皮肤上突然出现的拉链触感,听到了布加拉提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的“别动,借个路”,他没有推开他。
聪明人之间交流往往不会过多解释。
这样的解释让加丘噎了一下。
而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
场面上的态势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教堂中殿里,碎裂的楼板、弥漫的灰尘、昏黄的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在满目狼藉的地面上。
暗杀组的一部分成员和布加拉提小队的人混杂在同一片空间里,以梅戴和布加拉提为中心的、两边各自保持着微妙距离的环形分布。
加丘站在梅戴前方半步,梅洛尼站在加丘身侧,裘德站在梅戴的另一侧后面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在暗杀组众人和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之间来回扫视;而布加拉提小队那边,阿帕基站在最前面,他的视线还钉在布加拉提身上,福葛站在他身后侧方,纳兰迦站在福葛旁边,米斯达稍微靠后一些,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搭在左轮的边缘,但手指没有发力拔出。
双方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中间站着梅戴、布加拉提以及还躺在地上的特莉休。
没有人率先打破这个局面,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局面应该怎么收场。
暗杀组来的目的是接近迪亚波罗,不是和布加拉提小队全面开战,虽然他们和布加拉提小队在理论上是敌人,但在目前的局势下——迪亚波罗已经现身,特莉休已经失去意识,布加拉提的状态和他们自己的状态都需要重新评估——与布加拉提小队在教堂里打一架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布加拉提小队来的目的是完成任务和找回乔鲁诺,不是在这里和暗杀组拼个你死我活,尽管他们对暗杀组没有任何好感,但出了意外后的布加拉提与特莉休都还完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两边的目标在理论上应该是错位的,但在布加拉提已经明白老板要杀特莉休并且已经决定背叛的那一刻起,这个错位估计就开始朝着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向发生转变了。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尴尬。
梅戴低垂着眸子看向出神着的布加拉提,他很好奇这个新任干部在接下来会怎么做。
加丘的目光在布加拉提和梅戴之间来回了一下,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不过比起方才,态度已经温驯了不少,他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镜,问道:“所以,咱们那个见不得人的老板现在就在这底下?”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那个豁口的边缘,扭头看向布加拉提,“而你能安然无恙地从底下活着上来了——”
“这意味着你和那家伙现在不是一伙的了。”
加丘直白地说,他不喜欢尴尬,所以像是直接撩开少女的裙摆、把事态真相当做那条露出来的安全裤一样摆在所有人面前。
……
纳骨堂深处的通道比上层更加狭窄,拱顶的高度从四米多骤降到两米左右,只要稍微跳起来,普罗修特的头顶就可以蹭到那些被潮气和霉菌侵蚀得发软的石砖。
他在踏入那条通道的第一步时就放低了重心,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把手枪,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黑色的弧光。
普罗修特步伐快速,踩在布满碎石和积尘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贝西紧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大约两步,一个既不会在遭遇突袭时互相干扰又能在第一时间互相支援的间距。
他手中的[沙滩男孩]的钓竿已经调整到了最短的作战长度,钓线从他的指尖垂落,末端那枚银色的鱼钩在前方的黑暗中像一尾游弋的鱼一样在空气中无声地摆荡。
贝西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钓线传递回来的触感上。
钓线在空气中摆荡时遇到的气流变化,温度差异导致的金属微缩涨,以及鱼钩在通过某些区域时感知到的微弱共振。
[沙滩男孩]的感知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寸空气的流动都能在钓线上留下可以被解读的痕迹。
他们两个人大约走了几步后,梅戴先前拨通了的通讯器传来了人声,接通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梅戴,情况怎么样?”
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里苏特正在移动。
“……我是普罗修特。”普罗修特边跑边回答。
里苏特那边又一阵沉默:“汇报。”
“我和贝西已经抵达圣乔治·马焦雷教堂,迪亚波罗在这座教堂底下的纳骨堂里,我们已经追进来了。”普罗修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潮湿狭窄的通道中产生了带着回音的共鸣,“地下结构比想象中大,有多条岔路。我初步估算这里应该只有一个出口——如果你已经抵达了外围,注意封住从纳骨堂直通向教堂西侧外部的那条出口。”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呼吸声在电流的承载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然后里苏特的声音响了起来,简短的三个字:“我到了,堵他。”
没有过多交流,两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冗余说明的默契在通讯频道中形成了一种极其高效的沟通节奏。普罗修特应了一声“知道了”后就挂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放回口袋,继续前进脚。
里苏特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那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内部迫使老板往里苏特的方向移动,形成夹击态势,让他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缝隙。
在他们前方大约十几米的位置,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普罗修特在某个转角处停下脚步。
纳骨堂的地下结构比上层更加复杂,空间在这里分出了多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延伸通往更深处的墓室;一条向左转,有潮湿的风从那个方向灌入,说明那边通向某种外部出口;还有一条向右,通向一条更为低矮狭窄的通道,从积尘的干燥程度来看,那条通道使用频率极低。
普罗修特没有回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往哪边?”
贝西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钓竿微微调整角度,鱼钩在他意念的操控下从空气中缓缓下降,垂落在地面附近的高度向左边那条有风的通道探去。
钓线在进入那片空气时出现了轻微的偏转,鱼钩表面感知到来自那个方向的恒定气流。
然后他将钓线的探测方向转向右侧那条低矮干燥的通道,金属鱼钩在穿入那片空间的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
贝西的眉头跳了一下,睁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右边。左边的通道通向外面,但钓线上的触感告诉我那是一条死路——尽头被封死了,只是有风从砖缝里灌进来。右边的通道有人在不久前走过,地面有脚步引起的微振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普罗修特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后就率先转向了右侧那条低矮的通道。
这条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地面上的青苔在长年缺乏光照的情况下长成了一种颜色极暗近乎黑色的质地,踩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股混合了石灰、腐木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开始逐渐变宽,拱顶的高度也回升到了两米以上。
前方隐约可见一道半掩的石门,门缝中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自然光,在昏暗的通道中形成了一道细长的、带着灰尘颗粒的光线。
就在这时,贝西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普罗修特大哥。”贝西握了握[沙滩男孩],感知后确认地开口,“钓线在刚才那一瞬间感知到的所有振动都消失了。”
普罗修特的动作顿住。[沙滩男孩]的钓线能够通过空气和地面的微弱振动感知活物的位置和移动。
贝西补充道,心里的结果已经被反复验证过了:“老板他……又用了那个能力。”
普罗修特没有回头,他在那不到半秒的时间就转向贝西的方向果断下令:“贝西,收线后退!”
贝西的动作极快,钓竿一抖,银色的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收回竿尖,他的脚步在普罗修特的指令落下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向后退去。
普罗修特紧随其后,两人沿着来路快速折返了一段距离,在岔路口处没有犹豫地转向了那条通往外部出口的通道。
大约又移动了半分多钟,前方出现了另一道人影,里苏特从通道的转角处走出来,他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阴影,金属圆坠球的边缘在移动中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到普罗修特和贝西从通道深处出现时,两人的表情和体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有追上,目标已经脱离了这片地下结构。
里苏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们跟上。
普罗修特将枪收回外套内侧,在路过里苏特时说了一句:“他跑了,从时删能力切掉了追踪的窗口。”
里苏特的步伐没有停顿,声音从他侧脸的方向传过来,沉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守的那条出口没有动静,他可能感知到了出口有人封锁,在切断时间的那段空隙里转向了更深处,也可能在我抵达之前就已经通过了那片区域。”
“无论哪种情况,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可以直接追踪到的范围内了。”
“那现在是继续搜还是先回去?”普罗修特问,从怀里抽出来了一盒烟,熟练又心情不太好地点火抽了一口。
把人跟丢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让普罗修特更不爽的其实是一心逃跑的迪亚波罗真有让他们连正脸都瞧不见、就可以从这个教堂之中逃走的能力。
胆小鬼。
缩头乌龟。
阴沟老鼠。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迪亚波罗只顾着躲避了,要不然如果真的对上那个之前他们研究了很长时间、所有能力都倒背如流的[绯红之王],估计还会有更多伤亡。
“回去。”里苏特没有什么犹豫,他果断开口,“那边还有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让两边的人继续单独待在一起,我不确定会出什么事。”
普罗修特轻哼一声,撇了撇嘴,把烟气顺着嘴角吐了出去:“我觉得布加拉提小队的人估计没什么对梅戴动手的想法。”
贝西跟在两人身后,[沙滩男孩]还在警戒着,但这个空间之内的的确确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了。三人快步沿着通道折返,碎裂的石块在他们的鞋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这么说?”里苏特微微歪头,问。
普罗修特举起一根手指:“队伍里有熟人。乔鲁诺在那个布加拉提小队里。”
里苏特挑了挑眉,猩红色的眸子飘忽了一下。暗杀组从来都知道梅戴有一个十分怜惜、名叫“乔鲁诺·乔巴纳”的弟弟,怜惜到就算当初身处于[众首耳语]监视之下也要给乔鲁诺写邮件的程度。
“乔鲁诺是个特别懂事特别乖的孩子。”
“他今天被老师表扬了。”
“乔鲁诺说今天吃了巧克力布丁,他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了。今天应该心情很好的吧。”
“猜猜我得到了什么好消息?乔鲁诺他考上那不勒斯最好的理科高中了!”
谈及那个“乔鲁诺·乔巴纳”,三人皆是想到了之前梅戴在每次都超绝不经意地提起这个他们从来都没见过、只听过的大名人“乔鲁诺·乔巴纳”,只要梅戴在看完电脑后露出那种慈祥又幸福的微笑时,他们就知道梅戴收到了乔鲁诺的邮件了……
里苏特面无表情想着梅戴弯弯的眼角,说:“所以,他是‘新人’。”
“没错。”
他们好像把梅戴的小孩给打了。
一路无话。当他们从豁口边缘攀上一楼地面时,扬起的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晨光中缓慢翻涌,三个人眼前的景象正好是那个以梅戴和布加拉提为中心的、暗杀组与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互相保持距离的环形分布,也听到加丘那句“这意味着你和那家伙现在不是一伙的了”。
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结束的对峙所残留的张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从豁口边缘走上来的三个人。
里苏特走在最前面,他的视线在广场般的空间中扫了一圈,迅速评估了当前的局势——加丘站在梅戴前方半步的位置,姿态仍然带着防御性,梅洛尼站在他身侧,目光在布加拉提小队成员之间来回扫动,裘德站在梅戴另一侧的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保持着沉默,而在环形分布的另外一侧,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虽然面色不善但并没有进一步采取攻击性动作。
“队长。”梅洛尼朝着里苏特抬手打了个招呼。
“队长。”加丘对着里苏特的方向也点点头。
里苏特颔首回应,他没有在入口处停留太久,径直走向梅戴的方向,穿过那片被碎石覆盖的地面,在他迈步的过程中,两边的人都用视线追踪着他的移动,但没有人出手阻拦。
他停在梅戴面前,上下打量了抬着头看着自己的梅戴一眼,目光从对方衣领上的褶皱移到他侧腹位置,最终落回到他的脸上,语气淡淡的:“受伤了?”
梅戴摇了摇头,浅蓝色的发丝轻晃:“不是我的血,大部分是布加拉提的。”
里苏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他转向加丘,用那种一贯的语气说道:“目标已经脱离追踪范围了,至少撤出了教堂地下结构。封锁这片区域已经没有意义,等会让索尔贝和杰拉德清理外围。其他人,准备转移。”
“不敢正面打一架的懦夫。”加丘皱了皱眉,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他最终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尘选择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有过,“行吧,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确实在威尼斯,而且他露面了——这是个信号,他以后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躲在幕后了。”
“走了。撤。”说罢,他就对着梅戴和裘德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喂。”一个声音从布加拉提小队那边的方向传来,米斯达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两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他看着梅戴已经转过去了的身上,“我没搞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说你是暗杀组的人、而暗杀组早已追杀我们追了半个意大利,但你刚才又救了布加拉提……”
他的话头停了一下,最终咬着下唇,声音变得小了一些:“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敌人还是不是敌人,安德烈亚?”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梅戴才回过头看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米斯达的眼睛:“我们不会是敌人的,米斯达。”
“但我们是敌人。”普罗修特把嘴巴里抽干净了的烟拿出来撇在了地上,用鞋掌捻了捻,这时候插话说道,这话的指向性不光是米斯达,还有正在接受乔鲁诺治疗当中的布加拉提。
他抬着下巴从上到下把布加拉提扫视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活着。”
“……彼此彼此。”布加拉提忍痛回应。
里苏特侧过头,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的血色眼睛也看了米斯达一眼,然后开口,语气平静:“我们和你们的目的一直都不是对方。”
“你们护送特莉休是因为老板的命令,我们追击你们是因为我们需要通过特莉休来找到老板的真实身份。”
“而现在,你们和老板之间的那个关系已经断了……至少你们的队长是这样的。”
短短一分钟,这种话就已经出现了两次了。福葛蹙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里苏特看向布加拉提,四目相对,同为一支小队的队长,里苏特那眼神里传达过来的东西有很多布加拉提能看得懂。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本人呢?”里苏特抬手指向已经痊愈了、微低着头的布加拉提,扯了扯嘴角,“别想逃避,这种事情瞒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