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县码头,嬴丽曼热泪盈眶,冲着远去的渡船不停挥手,呼喊着让父亲多保重身体。
陈善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安慰道:“要不了多久就会再见面的。老妇公不是说了嘛,不是他来北地郡,就是我们去往咸阳。”
嬴丽曼擦了擦眼泪:“等孩子大一些,咱们全家就回咸阳,说定了?”
陈善点点头:“当然,为夫还能诓你不成?”
此时的关中可不是后世的大西北,人口稠密、沃野千里,而且气候温暖潮湿。
汉朝定都就选在未遭太多战争破坏的渭南,也就是秦朝的咸阳南城,汉朝的长安。
更为重要的是,在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前,长安乃是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陈善怎么可能放弃秦国经营数百年的繁华之地,贸然另选都城?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过去的是我的咸阳。
“夫人,河边风大,咱们回去吧。”
一场离别余音未落,重逢接踵而至。
西征军快马来信,离北地郡不足五百里。
将士们归心似箭,四天内必定抵达。
陈善收到军报后大喜过望,立刻修书一封,邀请娄敬等人共同出关迎接凯旋而归的西征军。
三日后,太阳偏西时。
陈善及一众西河县的骨干及随从出关二十里,携带了大量饮食酒水肃立在路边。
“县尊,过来坐下歇会儿吧。”
“大军行进缓慢,恐怕得傍晚才能到。”
娄敬站在草草搭建的凉棚下招了招手。
陈善一直眺望着地平线的尽头,目不斜视地摆摆手:“不用,我不累。”
“老娄,你让下面的人多制些冰,保证将士们每人都有一碗酸梅汤解渴。”
娄敬点了点头:“放心吧,误不了。”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半边夕阳已经落到了山下,漫天晚霞映得天地间红彤彤一片。
陈善来回走动着活动酸痛的双腿,突然间停下脚步凝神倾听。
“来了!”
“西征军回来啦!”
众人顿时打起精神,站在陈善身后以手搭眼翘首张望。
“你们听,是大军行进的动静吧。”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傅宽这厮投入首领麾下没多久,让他捡了个大便宜,赚了个灭国之功!”
“某当初想去,可是首领不准,否则也能捞个功劳!”
天边先是扬起弥漫的黄尘,随后是浩浩荡荡如同潮水般蔓延的畜群。
中军?大纛下,傅宽发现前方有人等候,立刻命令士卒全力前进。
隆隆的蹄声骤然响起,大地像是发了羊癫疯般抖个不停。
“回来了。”
“都回来了。”
陈善高举手臂,立在路中间冲着纵马疾驰的傅宽挥手。
“郡守!”
傅宽狂吼一声,马鞭抡得更急。
疾冲至近处时,他才放慢马速,不待坐骑四蹄站稳就飞身跃下。
“末将傅宽奉郡守之命出关,破东胡、杀东胡王,击破东胡百族四十六部。”
“而今得胜而还,向郡守复命!”
话音未落,陈善的部下轰然叫好喝彩,夸赞揶揄声不绝于耳。
“辛苦了。”
陈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望着傅宽满脸的风尘和沧桑大为感怀。
“兵凶战危,没受什么伤吧?”
“一路疾行返回,累不累?”
傅宽把硕大的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
“上苍护佑,末将仅受了几处小创,连血都没流多少,早已愈合康复。”
“郡守,您看看这是谁。”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咧嘴笑着回过头去。
一个容颜枯槁,头发斑白的文士笑意盈盈,主动停下脚步作揖行礼。
“县尊,久违了。”
“你是……”
陈善觉得对方十分眼熟,却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学生崔皋,奉县尊之令出使东胡,不幸遭东胡王扣押。”
“幸得傅将军搭救,脱困后与之一道返回。”
直到熟悉的嗓音响起,陈善才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你是崔小郎?”
“正是学生。”
崔皋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脸,自嘲道:“关外风沙酷烈,催人衰老,县尊认不出来了吧?”
陈善张了张嘴,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小郎,本官……”
“学生不负县尊所托,入得东胡王大帐,当面怒斥其斑斑劣迹。一众贼酋勃然大怒,欲以刀剑相加。学生铭记县尊教诲,趁其不备箭步上前,一拳殴其面门,一肘捶其胸口。”
崔皋的语气中透出得意:“东胡王大声惨叫,仰面栽倒,学生也被亲卫所擒,直至傅将军率兵攻入王庭,方得脱身。”
陈善此刻心中只剩下懊悔和惭愧。
他不该为了一时兴起,让这个年轻人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哪怕对方是自愿的也不行!
“崔小郎,修德……”
“县尊,学生可算勇武?”
崔皋绝口不提自身遭受的苦难,仿佛那些痛苦已经随着时间彻底消散。
陈善目光闪动,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竖起大拇指。
“崔皋纯爷们,铁血少年郎!”
“我说的!”
娄敬等人不由投来钦佩的目光,纷纷学着陈善的样子向崔皋竖起大拇指。
“崔小郎,好样的!”
“西河人就该如你这般!”
“你那一拳一肘必将铭记史册,打得好呀!”
“痛快!解气!”
傅宽见机立刻命亲兵拎来一个沉重的木盒。
“郡守,东胡王首级在此,请您查验。”
陈善神情严肃,伸手解开系在上面的绸带。
刚打开盖子,一股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
盒中盛满了粗粝的盐巴,一颗灰白色、皱巴巴的人头裹满了盐粒,此时已经完全辨别不出生时的样貌。
“插标卖首之辈,也敢称王?”
陈善嫌弃地将盖子压下,吩咐道:“把这颗首级碾碎了磨成粉喂猪喂狗!”
“与我西河县作对便是这般下场!”
奴工士卒中传来稀稀拉拉的叫好声,却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连不可一世的东胡王都被陈修德轻易斩落马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匈奴诸部又能如何呢?
从此万里草场,再无一人能抗拒他的淫威,长生天的子民唯有在西河军的铁蹄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