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郡郡府。
嬴政君臣商议好了牵制陈善的计策,便打算动身返回咸阳。
招揽氐羌,为其提供武器装备和训练士卒,命其攻击西河工业区。
筹集钱财物资,打破纸币的信用背书。
这两样皆是相当庞杂的计划,必须嬴政亲自坐镇指挥才能顺畅地执行下去。
“父亲,您怎么不多住几日。”
“这样奔波劳顿您受得了吗?”
嬴丽曼自然舍不得与父皇分开,说话的语气很是沉闷。
“家里的状况你应该清楚,老夫偷闲十天半月还行,久了要出乱子的。”
嬴政很享受被女儿依恋的感觉,笑着说:“等孩子再大一些,你就可以拖家带口回咸阳了,省的我一趟趟往北地郡跑。”
嬴丽曼揩眼角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嗯,女儿会尽快去看您的,到时候带着修德一起去。”
陈善面色如常:“惭愧,惭愧。”
“小婿与曼儿成婚多年,至今未登过老妇公的家门,实属失礼。”
嬴政随口问道:“贤婿,你去过关中吗?”
陈善摇了摇头:“没去过。听说关中人杰地灵,精英汇聚,哪儿是小婿这等山野莽夫该去的地方。”
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郡守太过谦了。”
“上回陛下发诏传你进京受赏,你却刻意推托不去,白白浪费了天大的机缘。”
“否则以你的本事,陛下定会以肱骨之臣待之。”
陈善皱着眉头转回头去。
果然没错,又是姓孟的老逼登!
上回被我一顿怼才老实了几天啊?
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蒙毅毫不避让地与之对视,假惺惺地说:“当下国中不靖,祸乱四起,陈郡守可知陛下心中之忧?简直求贤若渴啊!”
陈善淡淡地点头:“陛下的忧虑本官岂能不知?因为一半以上就是我造成的。”
……
嬴政、扶苏、蒙毅、王翦的视线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你竟然知道?
不,你本来就该知道,还恬不知耻地说了出来!
“修德!”
嬴丽曼斥责道:“胡说八道什么,北地郡风调雨顺,日益繁荣,陛下岂会因你而忧?”
陈善哂笑着不答话。
正是因为我太顺了,咸阳宫里的始皇帝才会焦虑难安呀。
嬴丽曼白了他一眼:“陛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有什么本事,值得让陛下忧虑。”
陈善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对,夫人说得全都对。”
“既然陛下见惯了风浪,也不差我继续兴风作浪了。”
嬴丽曼抬手要打:“你再说!”
陈善嬉皮笑脸:“夫人,修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陛下近几年的难处,为夫一清二楚。”
“他的不容易,为夫感同身受。”
“唉……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
“怎么会有这么难做的皇帝呢?”
嬴政目瞪口呆,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竖子!
逆贼!
禽兽不如!
蒙毅铁青着脸问:“陈郡守,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陈善作无辜状:“本官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解难乃是应有之义,怎会幸灾乐祸呢?”
“难道你们没听说过——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国无危难,如何显得修德一片赤诚忠心?”
“至于疾风和板荡怎么来的,你们别管也别问。”
蒙毅当即怒斥:“此乃大逆不道、忤逆犯上之语!”
“陈修德,你到底怀的什么意思!”
嬴政怫然不悦,已经激起了怒火。
“修德!”
嬴丽曼气愤地跺了跺脚。
你平时在家说些狂悖之语,我只当耳旁风不与你计较。
岂能当着我父皇的面,拿陛下打趣取笑?
陈善轻蔑地看着蒙毅,问道:“论忠心呢,修德自然比不过你这历代为仆的老奴。”
“可有一样,你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我。”
他掷地有声地说:“翌日有塌天之祸,山河动荡、社稷倾覆。能保下皇家一脉的,普天之下唯有我陈修德一人!”
“本官比你更有资格称之为大秦的忠臣吧?”
蒙毅短暂的愣神后怒气更盛:“你可知刚才说的那番话,足够治你个非所宜言之罪!”
“轻则罢黜官职,流放边疆。重则……”
陈善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是否非所宜言,咱们拭目以待。”
“修德从不说假话、空话,苍天可鉴、日月为证。”
在场者唯有扶苏半信半疑,把‘大逆不道’之言听进去了。
塌天之祸?
那不就是西河县挥师南下,兵临咸阳?
至于保下皇家一脉,为什么呢?
有道是做贼心虚,扶苏情不自禁犯起了嘀咕,莫非小妹的身份暴露了?
可还是说不通啊!
如果陈善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岂会任由我等离去?
要知道大秦的皇帝、太子、文臣领袖、柱国之将全在这里,他如果选择动手,天下必定大乱。
一直等待的时机不就来了吗?
“说够了没有?”
“你给我回去!”
嬴丽曼恨得牙痒痒,众目睽睽下扯着陈善的耳朵就走。
“夫人,你干什么!”
“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我与老妇公戏言逗趣,你急什么啊!”
陈善大感冤枉。
你们为什么就不信呢?
有项羽的前车之鉴,我不保下皇室一脉,难道学他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之后再杀了子婴屠戮咸阳?
老秦人的倔劲儿不是开玩笑的,后来大量关中子弟投入汉军阵营。
不为别的,就为了对项羽复仇。
反正天下那么大,哪里不能安置嬴姓赵氏十几万人?
“父皇,陈善所言不似作伪。”
“莫非他卜算到了什么?”
扶苏满脸狐疑之色。
嬴政怒气未消:“朕用不着他人施舍仁慈。”
此话一出,扶苏立即闭口不言。
无论陈善真心还是假意,对父皇来说都是莫大的侮辱。
“陛下,吾等尽快返回咸阳。”
“今日之耻,定当十倍百倍报之!”
蒙毅声色俱厉地说道。
王翦点了点头:“火器也未必天下无敌,老臣虽已朽迈,胆气却未消。”
“给我些时间,说不定能想出克制的办法。”
嬴政心怀大慰,长舒口气说:“各自回去收拾行囊,明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