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从西河县离开的时候,恰逢天公不作美。
一场滂沱大雨从后半夜下到了清早,大河随之水势暴涨。
浑浊的激流犹如脱缰猛兽,裹挟着大量泥沙和草木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而下。
当一行人站在岸边的码头,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浊浪,耳中倾听着大河低沉而压抑的咆哮,不自觉对天地之力生出强烈的敬畏。
“县尊,水势太大了,不如等明日再启程吧。”
“或者走陆路,虽然慢了点,但却安全许多。”
娄敬好心地劝道。
陈善嬉笑着说:“本官命你们打造这艘航船的时候,提出的要求是能抵御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没错吧?”
“你们莫不是偷工减料,怕船只有什么闪失导致罪行败露?”
娄敬连忙躬身作揖:“县尊您用的东西,吾等岂敢弄虚作假。”
“它上面每一根料都是精挑细选,绝无半点瑕疵。”
“虽然应付眼下的水势绰绰有余,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心总无大错。”
陈善拍了拍他的肩头:“大河性情变幻莫测,涨水是常有的事。”
“如果每次遇到发大水就断绝通行,那要耽误多少事?”
“船是本官命你们打造的,自然该由我来试。”
“尔等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说还来得及。”
“否则……”
娄敬急切地喊道:“县尊,换他人来试也是一样的。”
陈善摇了摇头:“谁的命都是命啊,况且本官相信你们不会平白害我性命。”
“走啦,登船!”
“老娄,仔细打理县中事务,切勿懈怠。”
嬴政和扶苏看着系在码头的航船不停随着波涛大幅摇晃,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可陈善坚持要登船,他们又不好拒绝。
天空中阴霾未散,如果再来一场雨的话,恐怕三两天也别想恢复河运。
走陆路的话,此时道路泥泞难行,马车一旦陷进泥坑里想推出来可不容易,一天能走三十里最多了。
父子二人小声商议几句,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陈善上了航船。
既然他敢坐,肯定有不小的把握。
陈善总不能害自己吧?
北地郡郡府,嬴丽曼把襁褓交给了乳娘,站在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情不自禁担忧起夫君的安危。
他已为人父,应该不会像以前那个莽莽撞撞的愣头青一样,非得逞强出风头吧?
知夫莫若妻,嬴丽曼完美预测到了陈善的举动,并为之忧心不已。
“夫人,后院派奴婢过来传话,问家主和外翁回来了没有?”
一名婢子站在门前屈膝行礼后,小声地开口发问。
嬴丽曼略显烦躁,肯定又是蒙毅叫她来的。
从清早当面问了一次,之后接连遣仆婢问了两三次,他不嫌烦的吗?
“天降大雨,道路阻断。”
“你告诉他没那么快,或许会延迟到明日、后日再回。”
嬴丽曼打发走婢女后,没来由地心生恼火。
蒙毅处处与夫君为难,言语间总是夹枪带棒,是欺我如今流落在外,无名无分吗?
你可莫忘了我同胞兄长乃是当朝太子!
等他继位后,这笔账一定连本带利跟你讨回来!
按照嬴丽曼的想法,她的夫君博古通今,身怀不世之才,比朝中衮衮诸公强出至少十万八千里!
他虽然出身差、脾气臭,但是在傲人的才华衬托下,仅仅是不足挂齿的小毛病。
蒙毅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嫉妒!
思及至此,她返身向乳娘讨回襁褓,抱着正在睡熟中的幼子喃喃念叨:“吾儿快快长大,等你身子骨结实一些,娘就带你回咸阳。”
“属于咱们娘俩的,早该拿回来了。”
夜半时分,一辆沾满泥水的马车经过艰难跋涉,在府衙大门前缓缓停下。
车夫叫门后,陈善搀扶着浑身僵硬的老丈人走下马车。
过了没多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蒙毅听到动静,先去把打瞌睡的王翦摇醒,然后披上外袍手持油灯匆匆出了门。
“孟叔,您还没睡?”
扶苏略显诧异,笑着打了声招呼。
“公子,您和家主不回来,老仆怎么睡得着。”
“快进屋,你们身上淋湿了没有?”
“炉上备有姜汤,还是热的,一会儿先喝几碗去去寒。”
蒙毅将二人迎进门,嘘寒问暖忙得脚不沾地。
嬴政重新换了套干爽的衣物,又坐在炉边连喝两碗加了蜂蜜的姜汤,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陛下,此去西河县可有收获?”
“陈善到底暗中藏了什么手段?”
王翦寻到时机,开门见山问起了最关切的问题。
蒙毅低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方才生火煮汤、服侍陛下更衣,你磨磨蹭蹭的,倚老卖老。
等老夫忙完,你立马跳出来抢风头,真有你的!
嬴政沉默地看了两位重臣一眼,压压手示意他们坐下。
“时至今日,朕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依朕在西河县所见,倘若战阵相见,大秦恐难以取胜。”
!!!
刹那间,王翦和蒙毅脸色苍白如纸。
陛下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呀!
他到底见了什么,才会说出如此灰心丧气的话?
“陛下您所言当真?”
“三十万北军皆乃百战精锐,陛下您确定他们不是西河县的对手?”
二人不死心地追问。
嬴政面色平和地点了点头:“尔等与朕单凭本心,在第一次见到西河县的精铁兵甲时,其实已经应该有答案了。”
蒙毅脱口而出:“西河县兵甲再利,难道胜得过秦国百万雄师众志成城?”
嬴政此刻心情格外复杂。
之前他也是这样骗自己的,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朕只说一样。”
“以西河县的火器储备,他日兵临关中之时,函谷关一日可破!”
“两位爱卿还觉得秦国能胜吗?”
蒙毅和王翦的表现比刚才更加夸张,既无法相信,更无法接受。
扶苏低低地叹了口气:“陈善亲口所说,应当不是夸大之词。”
“正如我们回来时乘坐的航船,依照抵挡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来建造。”
“果然它平安顺遂地把我们送达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