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进入火药场的新人都会被指派跟随一位师父学艺三个月。
一来考察新人的悟性和动手能力,二来由师父传授基础知识和操作要领。
索七的运气很好,他的师父曾是位隐居山野的方士。
后来被陈善的谋士说动,下山助其成就大业。
对方不但博学多识,而且脾性相当随和。
索七能通过考核靠的无非是家传的硝皮本事,对硝石、石灰和某些矿物有着粗浅的了解,并且有过调配溶剂的经历。
但自从跟了师父后他才知道,自家所谓的祖传手艺,在真正的高人手中简直一钱不值。
知道机会来之不易,索七如饥似渴地从师父那里汲取一切有用的知识。
师父也十分宽容大度,从未因他问题过多而苛责,反而每每夸他勤奋有悟性。
闲暇时,师父也会跟他讲些听不懂的大道理。
丹药能救人、能升华成仙,却只能渡己,渡不了天下众生。
火药能杀人,会导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却是渡世的唯一良方。
索七苦思许久,也悟不透其中的道理。
但师父肯定不会骗自己,大概有什么更深奥的玄机他还未能想通。
“你干什么呢?”
“该不会有所隐瞒吧?”
追风小心地看了一圈周围,发现无人在关注他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索七内心剧烈的天人交战。
他知道火药场在秘密研发两种以上的新式火药,其中一种已经进入了小规模量产的程度。
该不该说呢?
时至今日,索七因自家硝皮坊倒闭,家庭陷入困顿,而对西河县产生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比不过就是比不过。
人家胜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他有什么资格去怨恨?
再者,硝皮匠不光又苦又累还伤身,而且是人人避之而不及的贱业。
他当下的生活,可要比当硝皮匠好太多太多!
“小人刚才是想问,如今家中过得怎样了?”
“母亲身体可安好?小妹的婚事有人操持吗?”
索七犹豫了下,迫不得已先开口问起了其他。
追风面容一肃,当场就要发作。
可眼下时机之对,他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怒火。
“你家里的事勿需操心,黑冰台会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快说,有没有其他情报。”
追风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严厉。
“小人先想想。”
索七揉着脑袋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内心却忍不住想道:似黑冰台这种世人闻之色变的地方,会有人去关心我家中的境况吗?
我虽得了些好处,但是……
索七不由忆起母亲上次来信时提及,陈郡守开始在北地郡推行西河县的法治,比如取消令百姓深恶痛绝的山海池泽之税。
自从硝皮房关门后,家里想了许多办法另谋生路。
可多番尝试后才知道,如今的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艰难。
进山砍柴放羊、捕猎采药,下河撒网捞鱼、采蚌取珠,凡是你能想到的,拿去市集上变卖的时候,总少不了被税吏索取一笔山海池泽之税。
至于是多是少,几乎全看税吏的心情。
索七早就听说过西河县的山海池泽之税已被免除,由官府从公帑中统一支应交纳,还暗自羡慕了很久。
母亲在心中兴奋地说,北地郡很快就要变成西河县的样子了,父老相邻皆能因此受益。
“小人职位卑微,太过机密的事情根本轮不到我。”
“不过师父教授了一些驳杂的学识,也不知有没有用。”
“若是需要的话,小人整理出来下次交给您。”
追风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等了那么久,结果听到的却是毫无价值的废话,顿时肝火直冒。
“所言当真?”
“小人无能,请密使恕罪。”
索七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匆忙作揖求饶。
“哼!”
“这些远远不够!”
“如果再敷衍了事,黑冰台的手段你不会想知道!”
追风撂下狠话后,又恢复成老实巴交的车夫模样,一边揉着后腰一边踱步离开。
索七看到他走远,偷偷舒了口气。
夜风一吹,背后一阵冰凉。
原来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衫。
“如师父这般一心寻仙问道,不理俗世的高人都愿意出山襄助,陈郡守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更何况,山海池泽之税是皇家向黔首百姓索取,却是陈郡守把它取消的。”
如果索七没有进入火药场拜师学艺,可能至今仍然陷在对西河县的仇恨中无法自拔。
可他在师父的教导下,懂得了许多道理,立场也随之发生改变。
朝廷就一定是正义的吗?
造反就一定大逆不道吗?
世间的是非对错他无法分清,但谁对百姓好他还是有过切身体会的。
“小七!小七!”
“走啦,回去洗一洗接着睡。”
同伴的吆喝声传来,索七赶忙应了声, 挥舞手臂小跑着凑过去,与众人嘻嘻哈哈地返回住处。
顺流而下的大船上,嬴政托词身体不适,在船舱中休养。
扶苏为人子者,自当服侍身旁。
父子俩一起脱离了陈善的视线,拿出黑冰台刚刚呈上的情报认真阅览。
“苦心人终不负,朕总算窥得火药奥秘了。”
嬴政语气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短短一条密报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海中,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导致功亏一篑。
“物料大致上搞清楚了,可调配也是件麻烦事。”
扶苏皱起眉头,对密报上语焉不详的内容甚为遗憾。
“麻烦怕什么?”
“多试几次自然就能明白。”
“一百遍不行就一千遍,一千遍不行就一万遍!”
“朕想要的东西,从未有过失手,哪怕陈善藏得再严实也防不住!”
嬴政志得意满地说完这句话,又无力地叹了口气:“可惜身家清白、又能通过西河县考核的探子实在不好找,否则何至于耗费这么长时间。”
扶苏点了点头:“是呀,让赵承慢慢搜罗合适的人物吧,此事急不得。”
父子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黑冰台千挑万选出来打入火药场的密探,此时已经生出了背离之心。
朝廷和西河县的明争暗斗,很可能因为一个无名小卒而产生不可测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