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父子索性直言不讳地告知了他们在工业区的所见所闻。
西河县的正军已经全面火器化,并且还在继续大量生产和囤积枪炮。
当蒙毅和王翦听到陈善把所有搜集来的铜钱铸成了火炮,物料堆积如山时,内心又是懊悔又是愤慨。
“棋差一招啊!”
“早知道半两钱对西河县如此重要,朝廷就该先从截断商贸下手。”
王翦叹息连连。
蒙毅眸光闪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陈善此乃兵行险招,西河县几无铜钱可用,如果善加利用的话,或许可以兵不血刃将他斩落马下。”
扶苏眼睛一亮:“蒙上卿所言有理。”
嬴政也打起了精神:“纸币!”
蒙毅重重地点头:“对,就是纸币。”
“它本身毫无价值,无非是陈善靠着长久引来的淫威逼迫胡人就范,才让它得以在市面流通。”
“让臣想想,如何抓住这个死穴,对其一击毙命!”
君臣四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一个精妙的计划逐渐成型。
天边泛起鱼肚白,漫天星斗隐于幕后。
茫茫无际的草原上,大群的牛羊犹如浓重的墨水不断向前延伸侵袭。
“族长,翻过那道高坡,前面就是林单部的草场了。”
“回家喽!”
“哦哦哦!”
士兵们欢呼雀跃,发出阵阵高亢的嚎叫。
他们此行可谓收获颇丰,非但在陈郡守那里立下了大功,而且还抢到了大批奴隶和牲畜。
毫不夸张地说,林单部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时刻。
而这一切,全靠年少有为的族长乌维提!
“族长,属下先去报个信,让女人们宰牛杀羊,准备庆功!”
一名亲兵兴奋地抱拳请示。
没想到乌维提却摇了摇头:“不,那多无趣。”
“我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亲兵咧嘴笑了笑:“对,让族人们见识下我们的厉害!”
待对方走后,乌维提嘴角微扬,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草原上多少愚鲁不化的莽夫,可他不一样。
他非但有脑子,而且很聪明。
东胡的惨败让乌维提意识到,草原上祖祖辈辈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存在致命的缺陷。
即使部落再大,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遇上西河县这样精悍而团结的敌人,空有庞大的族群却毫无招架之力。
这套方式太过时了!
乌维提已经不满足于当个部落族长,他要像陈修德一样,让林单部按照西河县的模式打算重组!
随着庞大畜群的接近,在外放牧的羊倌最先发现了乌维提大军的踪迹。
“秦兵!”
“秦兵来了!”
羊倌吓得亡魂直冒,抡起鞭子拼命抽打着坐骑朝着部落的聚居区跑去。
没过多久,阿琪格虔诚地跪在在毡帐中向长生天祈福时,被外面惊惶的呼喊喧哗搅扰,登时怒不可遏地冲了出去。
“别吉,秦兵来了!”
“大股的秦兵,朝着咱们林单部来了!”
一个忠心的亲卫跌跌撞撞跑过来,扯着嗓子大声报信。
“秦兵?”
“怎么会有秦兵?”
“是哪部人马?从何而来?”
阿琪格顿时心头一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兄长离开前把林单部交给她掌管,可千万不能出现什么闪失,让兄长无家可归!
“不知道是哪部人马,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他们打着秦军的旗帜,驱赶着大批牛羊,应当是攻破了附近哪个部族,又准备对林单部下手了!”
亲卫着急地喊道:“别吉,快组织族人撤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琪格眉头紧锁。
撤走?
林单部留守的青壮屈指可数,基本全是老弱妇孺,怎么可能逃得过秦军的追杀?
“别慌。”
“族长目前正在西河县军中效力,或许秦军会给几分薄面,送些牲畜和钱财便肯放林单部一马。”
阿琪格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此。
陈修德的名号不但在秦国西北管用,出了长城关塞之后,同样具有很强的震慑力。
“别吉,这样能行吗?”
亲卫犹豫不决地问道。
“不行还能怎样?”
“去叫族人安分下来,把牲畜分出一半献给秦军,另外挑些年轻女子梳洗打扮一下。”
阿琪格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后,心头不由生出淡淡的屈辱感。
如果不是兄长带走了族中全部青壮,林单部哪怕不能战胜这支秦兵,起码能阻拦很长时间,足够族人安全撤离了。
可恨!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林单部族人惶惶不安地瑟缩在各自的毡帐中,老弱妇孺缩着身体抱在一起,静静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轰鸣的蹄声由缓变急,而且越来越近。
碗中的羊奶荡漾出一圈圈涟漪,连他们脚下都感受到了明显的震动。
阿琪格率领族中的长者和亲信缓缓走出,凝神眺望着远处疾奔而来的秦军骑兵。
“林?”
“北军中有林姓大将吗?”
阿琪格搜肠刮肚,也没有半点线索。
而秦军骑兵还在不断加速,似乎要直接将林单部杀个对穿。
阿琪格努力堆起灿烂的笑容,带着一众惶恐惊惧的族人款款上前。
“化外蛮邦林单部,恭迎上国盛兵驾临。”
“我部已经备好了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美丽的女子,尽请诸位享用。”
唏律律……
一匹雄健的枣红马扬起前蹄,离阿琪格不到二十步时才开始减速。
最后它发出高亢的嘶鸣,鼻孔中喷出大团的白汽,堪堪在她面前停下。
“林将军……”
阿琪格抬起头,霎时间愣住。
乌维提摘下红缨飘扬的头盔,露出一抹掺杂着得意、炫耀的坏笑。
“阿琪格,怎么连自家人都认不出来了?”
“我,乌维提,你的兄长,林单部的族长,回来了!”
他大声呐喊着,向所有族人宣告自己的归来。
“兄长,你,你……”
阿琪格短时间内情绪剧烈波动,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你怎么会……”
“哦,你说那个是吗?”
乌维提语气充满自豪:“忘了跟你说,我已经改了姓名。”
“从此世间再无乌维提,只有西河人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