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一时间感慨万千。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之时,总不乏英雄豪杰问世。
想不到英布这厮也嗅到了世事变迁的味道,提前下注到了我身上。
接下来还会有谁呢?
秦国讲究利出一孔,唯耕战可得利禄。
但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从古至今,没有一人以耕田致富。
便是乡间号称阡陌连片,田地千亩万亩的大地主,他的致富手段也是靠着土地兼并、剥削佃户、操控粮价、放印子钱,更多的类似于奴隶主和资本家的身份。
至于‘战’,在六国覆灭的今日,变成了一项投入大、风险高、回报低的亏本生意。
朝廷征发士卒征南越,你去不去?
一旦你热血上头,怀揣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美梦踏上征途,首先面临的就是高昂的投入和漫长的回报周期。
光是行军至少大半年的时间,军中配发的草鞋不到半月就在泥泞中烂成一团,身上的麻衣在潮湿多雨的环境下迅速发霉朽烂。
剩下的数千里路程你怎么办?
赤身裸体光着脚走完?
只能如同睡虎地秦简中的黑夫一样,不断给家中寄信,让本就不富裕的家里速速寄钱采买新衣新鞋。
解决了衣的问题,食更是个无底洞。
水土不服,连续行军疲乏不堪。
如果没有充足的肉食、医药供给,大概会跟其余贫苦的同袍一样,在绝望的哀嚎中无助的死于营中。
然后两三人抬着你的尸体,路边随便挖个坑草草掩埋,化作他乡的孤魂野鬼。
据史料记载——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
士卒尚未抵达战场,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了20%-30%!
加上后期戍守期间因瘴疫、感染、营养不良而死亡的人数,占据了总伤亡的50%-60%!
换句话说,你豁出自己的性命,花费全家辛苦多年攒下的积蓄,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寸功未立、没有任何封赏、无声无息地死在南越潮湿闷热的深山老林中,将整个家庭彻底推入深渊!
陈善略有些自得的想道:西河县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缕火光。
哪怕它并不明亮,在狂风中摇曳不定,但对于走投无路又不肯安于现状的英雄豪杰来说,仍旧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一个接一个,犹如飞蛾扑火朝着西河县涌来。
“黥布此人何在?”
陈善不假思索就明白英布为什么报了自己的诨号,而不肯留下真实姓名。
这又是个朝廷通缉的在逃要犯,行事必须小心谨慎。
吏员当场愣住。
他没想到县尊不问别人,偏偏挑了看起来最卑贱下作,如同流氓无赖一般的黥布。
“在……”
“黥布来得晚,县衙下职前,尚未轮到召见。”
“他带着一帮手下往那边去了,小人这就去打探其落脚之处。”
吏员指着黥布离开的方向飞快地说道。
陈善点了点头。
只要人还在西河县,就不怕找不到他。
——
月上中天之时,城郊处一间便宜的客货两用商栈内。
油灯燃起豆大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阴郁颓丧的面孔。
英布满手是油,用力撕扯着一只烧鸡,大口咀嚼口中的美味。
喽啰们早就饿的狠了,此时却没有半点食欲,视线时不时便瞥到首领的脸上。
英布有三个最为亲信的手下。
一人名曰谷茂,水性超乎寻常,常年在那大江上做那翻船扒窃的勾当,一旦被船主发现立刻跃入水中潜行匿踪,从未有失手遭擒之时。
后来被英布招揽至麾下,从暗偷变成了明抢,负责踩点望风,立下过不少功劳。
还有两人名曰周朗、段涛,皆是悍勇之辈且身负命案,与英布一起从骊山大营中结伴逃了出来,自此跟随在侧形影不离。
“首领,咱们走吧。”
谷茂最先开了口:“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兄弟们跟着您本来也没想博个大富大贵,无非苟且偷生,快活一日是一日。”
周朗、段涛对视后点了点头。
“大哥,咱们不受这鸟气,回去吧!”
“那陈修德势焰熏天?,压根没把世间英豪放在眼里。休说您见不见得到他,即便拜在其门下,多半也是个无名小卒。何苦来哉?”
其余的喽啰同样义愤填膺。
“首领,弟兄们不是怕苦,也不是怕死,而是见不得您受这般委屈!”
“大江接天连海,漫长无际,凭您的本事哪里去不成?偏偏要受这等窝囊气!”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世间又不是只有陈修德一家可投!”
“首领,兄弟们跟您风里来浪里去,刀尖上舔血搏命,何时怕过?这西河县着实不是我等容身之处呀!”
英布吃完半只烧鸡后,拿起酒坛吩咐手下摆上大碗。
酒水汩汩洒下,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端起陶碗,目光中带着愧疚扫视全场。
“众位兄弟意气相投、性命相托,这才信我、从我,跟着某跋山涉水,来了这西河县。”
“布……”
“一时被功名利禄蒙了心,拖累兄弟们了。”
说罢英布猛地扬起头,把碗中的酒水连同胸中的苦闷悔恨一同咽下肚去。
“首领,您终于醒悟啦!”
“咱们这就走,鸟的陈修德!鸟的西河县!回水寨过逍遥日子去!”
“以首领您的本事,在大江上干几票大买卖,必能风生水起,盖压陈修德一头也不是难事!”
“他行,咱们怎么不行!”
“首领,现在就收拾行李吧,弟兄们一天都不想待了!”
英布重重地一甩手,陶碗啪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某与陈修德从此势不两立!”
“他日有我英布功成名就之时,定要一雪前耻……”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屋内霎时间一滞。
众人神情警惕,默默分散开寻找防身的器物。
“谁?”
英布警惕地冲着门外喊道。
“在下陈修德,白日里公务繁忙,未曾得闲。”
“下职时无意间得知黥布来访,修德仰慕久矣,特意赶来赔礼拜会。”
清朗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同时还有酒肉无比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从门缝窗户里飘散入内。
英布一时间神情恍惚,恍如天降甘霖洋洋洒洒降下,浑身轻飘飘暖洋洋的,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香!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