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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早晨,左桉柠是被空落落的被窝凉醒的。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床单已经凉了,说明夏钦州起来有一会儿了。她睁开眼,看了眼闹钟,七点半。

她披着睡衣走出卧室,下楼,看到厨房里亮着灯。

夏钦州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围裙是左桉柠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只hello Kitty,穿在他身上格外滑稽。他的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平底锅,动作很熟练,蛋液在锅里“滋滋”地响,香气飘了满屋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他说:“早饭马上好。”

左桉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十周年快乐。”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夏钦州关了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然后转过身,回抱住她。

“十周年快乐。”他说,低头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早餐的烟火气。左桉柠闭上眼睛,手攀住他的肩膀,回应了他一下。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厨房门口传来。

左和月站在那里,背着书包,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拿着面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大早的,”她说,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还是个孩子。”

左桉柠的脸“唰”地红了,一把推开夏钦州。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问,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

“今天要交作业。”左和月说,走过来,拿起盘子里的煎蛋咬了一口:“爸,你今天煎的蛋比昨天好吃。”

“那就多吃点。”夏钦州说,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

“爸爸,”左和月嚼着煎蛋,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是你和妈妈结婚十周年对吧?”

“嗯。”

“那你们今天是不是要二人世界?”

左桉柠和夏钦州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左桉柠问。

“那我今天去林朵朵家玩。”左和月说,很懂事的样子:“朵朵妈妈昨天就邀请我了,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想到你们十周年,我就勉为其难地去一下吧。”

左桉柠看着她那副“我为你们牺牲了很多”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你是想去玩游戏吧。”

“妈妈!”左和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夏钦州说,很淡定。

左和月:“……”

她撅了撅嘴,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背上书包。

“我走了。”她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爸妈妈玩得开心哦。”

左和月关上门,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左桉柠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夏钦州,笑了。

“你女儿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嗯。”夏钦州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像你。”

“哪里像我了。”

“哪儿都像。”

左桉柠没说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

纪念日的前一天,夫妻俩去做了季度复查。

秦未辰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十二楼,靠窗,阳光很好。左桉柠先做的检查,腹部彩超、血检、激素水平,一套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秦未辰翻着报告,眉头微微蹙着。

“桉柠,”他说,把报告放在桌上:“你的情况稳定,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不适合再怀孕。”

左桉柠愣了一下。

秦未辰说:“当年那一刀伤得太深,腹膜、肠管、子宫都受了影响,加上两次流产,底子太虚。如果再要一个,怀孕后期腹腔压力增大,旧伤撕裂的风险很高,到时候大人孩子都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左桉柠,语气很认真。

“我建议你们,就别再想了。”

左桉柠转头看夏钦州。

夏钦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手按着胸口,眉头蹙着,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钦州?”左桉柠喊了他一声。

没反应。

“夏钦州!”她伸手拍了他一下。

他猛地回神,手从胸口放下来,抬头看她:“嗯?怎么了?”

左桉柠看着他,心里一沉。

他最近经常这样。

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走神,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就停下来按着胸口,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坐在阳台上。她问他,他总说没事。

但她知道,不是累那么简单。

秦未辰看了夏钦州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桉柠的身体不适合再怀孕。”

夏钦州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左桉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

“不用考虑。不要孩子。有月月就够了。”

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左桉柠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但那丝担忧越来越重。他刚才按着胸口,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复查结束后,走出医院,左桉柠想问他,但他接了个电话,是公司的事,说了一路。她看着他打电话的侧脸,眉头一直蹙着,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想,等纪念日过了再说吧。

——

纪念日当天晚上。

左和月吃完晚饭就背着小包去了林朵朵家,走之前还特意把左桉柠拉到一边,小声说:“妈妈,我今晚不回来了,你和爸爸好好过二人世界。”

左桉柠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小小年纪一天天乱想什么。”

“我这是为你们好。”左和月揉着脑门:“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你多关心关心他。”

左桉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爸爸身体不好?”

左和月说,理所当然的样子:“秦叔叔都说了,爸爸的身体很危险,我是听到爸爸跟秦叔叔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她说完,挥了挥手,跑了。

左桉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丝担忧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

回到客厅,夏钦州正在收拾碗筷。左桉柠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碗。

“我来洗,你去歇着。”

“没事,我来。”

“夏钦州。”左桉柠看着他:“今天你是不是旧伤又在痛了?”

夏钦州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很自然:“挺好的。”

“真的?”

“真的。”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瞎想。你先上去洗个澡,我收拾完就来。”

左桉柠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

“好。”她说:“你别太累。”

她走上楼,没有去浴室,而是去了书房。

月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秦叔叔都说了,爸爸的身体很危险。”

她知道夏钦州的药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在书房吃了药再回卧室。她想看看他的药,看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书房里没开灯,她打开灯,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药盒在,一格一格的,今天的格子空了,昨天的也空了。她拿起来看了看,药和以前一样,保护心脏的、降血压的、营养心肌的,没什么不同。

她松了口气,把药盒放回去,准备关上抽屉。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塞在抽屉最里面,上面还压着几本旧杂志。放的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她伸手够药盒,根本碰不到。

她犹豫了一下。

他的东西,她平时不翻。他也从来不锁,她想看随时都能看,但她从来没翻过。她信任他。

她把文件袋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是一沓检查报告。

都是夏钦州的。

从三个月前到上周,一共四份,按时间顺序叠着。

她一份一份地翻,脸色越来越白。

第一份,三个月前:心肌纤维化较前进展,建议调整用药方案,避免劳累。

第二份,两个月前:心律失常发作频率增加,建议住院观察。

第三份,一个月前:心功能下降,左室射血分数降至48%。

第四份,上周:建议尽快住院,进行系统治疗,避免急性发作。

左桉柠拿着那沓报告,站在书桌前,手在抖。

报告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桌,有两张飘到了地上。她都没管,只是盯着桌上那几份报告,眼泪掉在报告上,洇开了墨迹。

“心肌纤维化”几个字晕成了模糊的一团。

三个月。

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想起了这三个月里的种种细节。

他有时候会按着胸口走神,她问他,他说没事;

他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坐在阳台上,她问他,他说睡不着;

他最近把公司的事慢慢交出去,她以为他是想通了,想多陪陪家里,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在安排后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眼泪就掉得更凶了。

——

楼下,夏钦州收拾完碗筷,去了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很小,六寸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十周年快乐”,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他下午特意去蛋糕店取的,提前订了一周。

他又点了几根蜡烛,放在托盘上,端着蛋糕和蜡烛,走上楼。

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他以为左桉柠在里面找书,走过去,推开门。

“柠柠,你看我……”

他的话停住了。

左桉柠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在抖。桌上散着几份报告,地上还掉了两张。她的手里攥着一份,指节发白。

夏钦州的脚步顿在门口。

托盘上的蜡烛晃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差点灭了。他端着托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桉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左桉柠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看着他手里的蛋糕和蜡烛,又看了看桌上的报告,嘴角弯了一下。

“夏钦州,”她说,声音很哑:“你准备了蛋糕?”

“嗯。”他说,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十周年……”

“十周年。”左桉柠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举起来:“那这是什么?”

夏钦州看着她,沉默了。

他走过来,想把报告收起来,左桉柠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她说:“你先回答我。这是什么?”

“检查报告。”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季度复查的。”

左桉柠说,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钦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左桉柠笑了,笑得很苦:“夏钦州,你把我当什么了?”

“柠柠……”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左桉柠说,声音在抖:“三个月。”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夏钦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月月才十岁,她还需要爸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要怎么过?”

夏钦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左桉柠打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她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桉柠,”夏钦州说,声音很低:“秦未辰说只要配合治疗,情况就能控制住。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没有那么严重?”左桉柠拿起最后一份报告,拍在他面前:“都让你住院了!秦未辰都在这里写了心肌纤维化会导致……”

“那是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情况!”左桉柠的声音陡然拔高:“夏钦州,你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一点?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月月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但他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只要定期复查就没事了,结果它在越来越差?你一个人扛着,你什么都不说,你觉得这样是为我好?你错了!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害怕!”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夏钦州,你混蛋……”她一边哭一边说:“你太不负责任了……你要是敢走在我前面,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夏钦州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

他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只是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一边捶一边哭。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哑:“是我不好。”

“你对不起谁?”左桉柠哭着说:“你对不起你自己!”

“是,我对不起我自己。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他说,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不瞒你了。什么都告诉你。住院治疗,秦未辰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她闷在他胸口,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夏钦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过了很久,才开口:

“桉柠。”

“嗯?”

“我不会走在你前面的。”他说:“我保证。”

“你保证有什么用。”左桉柠说,声音闷闷的:“你的心脏又不听你的。”

“它听。”夏钦州说:“它知道我还没陪够你,不敢停。”

左桉柠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夏钦州扶着她站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桉柠,”他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我知道。”

“我准备了蛋糕和晚餐。”

左桉柠看了一眼门口的蛋糕,又看了看他。

“现在搞不了了。”她说:“我眼睛肿了,拍照就不好看了。”

“没关系。”夏钦州说,站起来,把蜡烛捡起来:“你怎么样都好看。”

“你少来。”

“真的。”他说,走过去,把书房的灯关了,然后点上蜡烛,放在书桌上。

烛火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

夏钦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十周年快乐。” 他说。

左桉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设计很简单的素圈,内圈刻着两个字:x&Z。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问。

“很久了。” 他说:“一直想给你换一枚。”

“为什么?”

夏钦州看着她,目光很柔。

“以前那枚,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买的。” 他说:“那时候我以为,戒指就是戒指,戴上了就是夫妻。后来我才明白,戒指不只是个信物。它戴在手上,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能摸着,得是戴着舒服的、心里踏实的,才好。”

他拿起那枚素圈,放在掌心:他说:“内圈刻了你的名字,就像我把你放在心里。”

左桉柠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有误会,还有隔阂,戒指戴在手上,心却隔着很远。十年走过来,误会解开了,隔阂消除了,两个人的心贴在一起了,戒指反而不需要那么华丽了。

她把手上原来的戒指摘下来,把这枚戴上去。

尺寸刚好,不松不紧,贴在指根上。

“合适吗?” 夏钦州问。

“合适。” 左桉柠说,举起手看了看,素圈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很安静,很温润:“很合适。”

“你喜欢就好。” 他说。

左桉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夏钦州。”

“嗯?”

“以后每一个十年,你都给我换一枚。”

“好。” 他说,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每一个十年都换。换到我们都老了,换不动了为止。”

“以后也不许再瞒我了。”

“嗯。”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你要是再敢偷偷去复查不告诉我……”

“不会了。”他说,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保证。”

左桉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烛火在旁边跳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桠上面,像一枚被人擦亮的银币。

书房里,烛火还在跳着,两个人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左桉柠忽然开口:

“夏钦州。”

“嗯?”

“秦未辰说让你住院,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真的?”

“真的。”他说:“你陪我去。”

“我当然陪你去。”左桉柠说:“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夏钦州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好。”他说。

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着,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个十周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