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和月有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粉色的封面,印着一只抱胡萝卜的兔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这是她八岁生日那年妈妈送的,钥匙藏在枕头套的夹层里,连爸爸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今天是周五,作业写完了,她洗完澡爬上床,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台灯是暖黄色的,灯罩上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妈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左和月觉得很好看。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日期:
——
5月3日,晴。
左和月歪着头,回忆了一下今天下午的事,嘴角翘了起来,开始一笔一划地写。
“五月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妈妈的手。”
她小声念着,写到妈妈的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窗外。
今天下午的风确实很软。
她那时候在房间里写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应用题难住她了,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正想喊妈妈过来教她,就听见阳台上传来妈妈的笑声。
很轻,很脆,像她书包上挂的那个风铃。
她放下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瞄。
阳台上,妈妈坐在藤椅上,脚搭在小凳子上,爸爸蹲在她跟前,手里拿把指甲剪,正在给妈妈剪指甲。
阳台上的两个人,并不知道走廊里有一双小眼睛在偷看。
左桉柠的手搁在夏钦州膝盖上,她低头看着他的发旋,看了一会儿,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剪指甲了?
“你指甲长了。”夏钦州说,没抬头:“昨天画稿的时候,你说指甲刮纸。”
左桉柠愣了一下。
她昨天确实随口说了一句,画稿的时候指甲太长,刮得纸沙沙响。她自己都忘了,他居然记着。
“你记这个干什么。”她说,声音软了些。
“你的事,我都记着。”夏钦州说,剪完一根,抬眼看她一下,又低头继续。
左桉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夏钦州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把剪子搁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拿起她的手,在嘴边轻轻碰了一下。
左桉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拍了他一下:“月月还在呢。”
“她写作业呢,听不见。”夏钦州说。
“你怎么知道她听不见?”
“她那道题,至少还得想十分钟。”
左桉柠就笑了,伸手又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走廊里,左和月扒在门框上,腿都蹲麻了。
她看到爸爸拿起妈妈的手碰了一下,看到妈妈脸红了拍爸爸,看到爸爸说她那道题至少还得想十分钟,看到妈妈笑着捏爸爸的脸。
她赶紧缩回头,跑回书桌前,偷偷笑了半天。
她想,爸爸怎么跟个小偷似的,还偷听她写作业。
不过……
她在日记本上接着写:
“我忽然觉得,嫁给爸爸这样的人,一定很幸福。”
写完这句话,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虽然他有时候很严肃,但是对妈妈很好。比王奶奶家的猫对小猫还好。”
——
5月8日,阴。
左和月写这篇的时候,皱了下鼻子。
那天从一早就阴沉沉的,中午还飘了点小雨。妈妈肚子疼了一整天。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开头,笔尖顿了顿,然后歪着头,回忆起了那天早上的事。
她记得早上妈妈下楼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嘴唇白白的,手一直按着肚子。爸爸看见了,没多问,走过去扶住妈妈的胳膊,把人扶到沙发上,扯了条薄毯盖上。
“我去熬药。”爸爸说。
妈妈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闭了眼。
那天她放假,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画着画着就闻见中药味了,又苦又涩,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皱了皱鼻子,心想这玩意儿也太难闻了,比爸爸泡的茶还难喝。
厨房里,夏钦州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眉头微微蹙着。
这药是秦未辰开的方子,专门给左桉柠调理腹部旧伤的。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的腹痛会加重,阴雨天尤甚。他记着日子,提前把药抓回来,到了那天就熬。
他定了计时器,站在灶台边等着,时不时搅一下。药味很苦,熏得他眼睛都有点涩,但他没走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左桉柠被林书娴捅伤那回,她躺在病床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那些亏欠,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能做的,只有现在,每一天,把她照顾好。
计时器响了。他关了火,拿纱布滤掉药渣,滗出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汤,晾在一边。
等了五分钟,用嘴唇碰了碰碗沿,温度刚好,不烫嘴。他端着碗,走出厨房。
客厅里,左桉柠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
她的腹痛是老毛病了,阴雨天加重,像有无数根针在肚子里扎。她习惯了,也不想让夏钦州担心,每次疼的时候都忍着,不说。
但她瞒不过他。
他总是能看出来。他什么都不说,但会默默把药熬好,把热水袋充好,把她手边的凉水换成温水。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夏钦州端着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喝了。”他说,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左桉柠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汤,眉头拧成一团。
“能不能不喝?”她说:“太苦了。”
“不能。”夏钦州说,语气很坚定:“秦未辰说这个月要连着喝七天。”
“我昨天喝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夏钦州~”
“别撒娇。”他说,把勺子又递近了些:“喝了给你糖。”
左桉柠看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认命地张开嘴,喝了一口。
药一入口,她的脸就皱成了包子。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从舌尖苦到舌根,苦得她舌头都麻了。
“苦死了。”她说,声音都变了调,眼眶都红了。
夏钦州立马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丝绒袋,打开袋口,先倒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了糖纸,直接喂进她嘴里。
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压过了药的苦味。左桉柠含着糖,脸色缓过来些,瞅着他手里那个丝绒袋。
“这是什么?”她问:“不是只有糖吗?”
夏钦州没说话,把丝绒袋倒过来,抖了抖。
一条项链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他掌心。
链子是细的白金链,吊坠是一颗粉钻,不大,但颜色很正,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