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风逸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他没有接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紧接着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左、左总,外面来了好多警察……说是要请您去配合调查……”
左弈没有动。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还端在半空中,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没有看秘书,没有看门口,只是看着杯子里那片慢慢舒展的茶叶,看着它在热水中一点一点地展开,从一个小小的一团变成一片嫩绿色的叶子。
“知道了。”他说。那两个字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老安,走吧。”
安风逸睁开眼睛。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左弈慢一些。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扣上最上面那颗没有扣的扣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口那片从走廊涌进来的光,还是那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
楼上,走廊的拐角处,一个人站在那里。
左赫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拖鞋。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他低着头,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是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
苏茵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穿着一件丝绸的睡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全是焦急。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
“赫安!赫安!”她跑过来,一把抓住左赫安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
“到底怎么了?外面怎么那么多警察?你爸呢?你爸去哪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放了一只即将被踩死的鸟,发出刺耳的鸣叫。
左赫安低下头,看着他的母亲。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紧到她的指甲隔着衣料都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是不是左桉柠?”苏茵的声音更尖了,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点了一把火:“是不是她和左佑那两个人在搞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他们早就想把你爸搞下去了!你爸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凭什么——”
左赫安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眼底那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妈,”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别说了。”
苏茵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背也驼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枝叶尽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走上来,步伐沉稳,面容严肃。
他在左赫安和苏茵面前站定,拿出证件,亮了一下。
“左赫安先生,苏茵女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正式,很官方:“我们是郡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有一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茵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伸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流得更凶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丝绸睡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左赫安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妈,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平,很轻,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安抚一样的语气:
“只是配合调查,问完话就回来了。”
苏茵抬起头,看着儿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头。
左赫安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眼泪落在自己身上。
警官侧身,让出了下楼的路。左赫安先迈出一步,步伐不紧不慢。苏茵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扶着扶手,扶着儿子的肩膀,跌跌撞撞地走下了楼梯。
阳光从大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苏茵那件皱巴巴的睡袍上,落在左赫安那双拖鞋上,落在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上。
——
与此同时,医院的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左桉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看不出一点刚才经历生死的样子。
徐染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的边缘掖得很整齐,只露出他的头和一只手。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的颜色是淡紫色的,像是冬天被冻过的花瓣。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又像是在努力拼命地要从那片黑暗里醒过来。
心电监护仪立在床边,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左桉柠看着那条绿色的波形,看了很久,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钟。
夏钦州站在她身后。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和左桉柠一直在演戏,徐染秋不知道他们的部署,徐染秋的冲动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就是因为这样,才更难以言说,像是欠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