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窜的人在他们面前停住了，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
有人想往旁边绕，但旁边也有人，那些便衣警察已经围过来了，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像是一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蚂蚁，把那些暴起的人团团围住。
手铐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咔嗒、咔嗒”，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左桉柠没有看那边。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都按在徐染秋的腰侧，血从她的指缝间不停地往外涌，她按不住，她怎么都按不住。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那些血就会全部流出来。
“徐染秋，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是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嘴唇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淡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从他的额角滚下来，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流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汗蛰了眼睛，而是因为疼。
秦未辰从讲台后面冲了出来。
他蹲下来，拉开左桉柠的手，动作急切。他的手掌覆上徐染秋腰侧的伤口，用力压下去，徐染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秦未辰没有松手，反而压得更用力了，他的手指深深陷进伤口周围的肌肉里，像是要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硬生生地按回去。
“你别动！”
秦未辰的声音又急又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止血粉，用牙咬开包装袋，粉末洒在伤口上，血和粉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糊状物。他用手掌按着那团糊状物，用力有节奏地按压着。
左桉柠跪在旁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上全是血，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她看着徐染秋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徐染秋……”
徐染秋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缓慢地、吃力地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地对焦。
他的目光在左桉柠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本能的想要安抚。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很轻的的声音。左桉柠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了几个字：“你安全就好。”
左桉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未辰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他的手指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地按了一圈，观察着血液流出的速度和颜色，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
“这伤可不轻啊。”
他的手指停在伤口左侧的一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徐染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秦未辰的手指没有移开：“子弹从这里进去，”他的手指在伤口上方画了一条虚拟的线：“从这个角度穿进去，擦过结肠，伤到了脾脏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左桉柠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很直接，没有避讳，也没有刻意的安抚。
“脾脏破裂，腹腔内有活动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他站起来，朝门口大喊了一声：“担架！”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着。
很快就有穿着白大褂的医院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来。
他们蹲下来，将徐染秋抬上担架。
左桉柠跟在担架旁边，她的手一直握着徐染秋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都泛白了。她不敢松开，她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担架被抬起来，朝门口移动。
徐染秋躺在上面，他的手指在左桉柠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母亲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左桉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报告厅的门口，夏钦州和左佑还站在那里。暴起的人已经被全部控制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被押出去，低着头，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夏钦州看见担架上的徐染秋，还有左桉柠满是血的手和满是泪的脸。他的脸色变了一种眼底微妙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他侧身让开路，让担架先过。他的目光从徐染秋身上移到左桉柠身上，停了一瞬。
左佑站在旁边，双手还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比夏钦州更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看着担架上浑身是血的徐染秋，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空间。
左桉柠跟着担架走过夏钦州身边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一瞬。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两个字：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
左桉柠跟着爬上去，坐在徐染秋身边。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警笛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地撕裂着空气。
她握着徐染秋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到手里鲜红的血液，心不断地颤抖。
救护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徐染秋微弱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嘀”的声响。
但她知道只要它还在响，他就还活着。
——
与此同时，左家的客厅里，左弈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绿色花苞在热水中慢慢绽放。
茶汤是浅金色的，透过玻璃杯能看见杯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嫩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很香，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紫砂壶承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安风逸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左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老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说话时一模一样：“这回，咱俩算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