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睁开眼睛，看着镜子。
镜子被水汽蒙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擦了擦镜面，露出自己的脸。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锁骨往下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她走出浴室，在床上躺下来。
她没有关灯。而是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开。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但那些字像是一个一个的符号，没有任何意义。
她在等夏钦州。
今天觉得特别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特别想他，想他早点回来。
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声音越来越安静。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然后又归于沉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形。
左桉柠靠在床头，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被子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快要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的眼睛睁开，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感觉。
下一秒，主卧的门被推开了。
夏钦州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开了，挂在领口，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手里拿着车钥匙和手机，肩上挎着一个文件袋。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很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人。
左桉柠靠在床头，看着他的方向。
夏钦州站在门口，看着她。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掉了一样，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他把车钥匙和手机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把文件袋也放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心疼底下压着的欣喜。
左桉柠看着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今天觉得特别想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就想等你回来一起睡。”
夏钦州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指尖很凉，带着外面的夜风的温度。
他说：“好，等我。”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
左桉柠靠在床头，看着浴室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紧接着，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打开。
夏钦州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他的脸侧往下流。他拿着毛巾擦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过身，伸出手臂，把左桉柠拢进怀里。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的吻往下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角。那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一次吃完。
左桉柠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吻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手指轻轻蜷着，在他的t恤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他的吻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到她的肩膀上，从她的肩膀上滑到她的腰侧，指尖勾住她睡衣的下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继续。
左桉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钦州。”
夏钦州停下来。
“嗯。”
左桉柠停顿了几秒。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他一定听见了。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蜷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还想要个孩子吗？”
那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地上。
瞬间，左桉柠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臂不再动了，嘴唇停在离她的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呼吸也变得很浅很短。像是一个人在一秒钟之内，从里到外，全部冻住了。
左桉柠睁开眼，透过微光，她看到他坚定的眸子。紧接着，他摇了摇头。
“不要。”
听到他的话，左桉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但那种感觉比疼更难受。像是有一个人拿了一根针，在她的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扎了一个小小的洞。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要这个孩子。她知道夏钦州不会让她要这个孩子。她知道她该听意思哼说的话。
她都知道。
但如果他说要。
如果他开口说“要”。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或者哪怕只是露出一丝想要的表情……她会毫不犹豫地留下这个孩子。
不管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不管张医生说什么，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险。她会留下。她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是他说的是不要。
他说不要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夏钦州感觉到了她的沉默。
他的眼底瞬间浮上一抹警惕。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移开，落在她的小腹上。
“柠柠。”他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
“你不会……”他没有说完。
但左桉柠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他的眼底有怀疑，有审视。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床垫都晃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翻着通讯录。
左桉柠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也从床上弹起来，身体前倾，伸出手按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连同那部手机一起按在了床头柜上。
她的声音有些急，但没有慌乱：
“没有。”
夏钦州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依旧怀疑。
左桉柠很从容地看着他的双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只是想说，等我好了，我们可以再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