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左桉柠以为他不会相信了。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他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手机滑落在床头柜上。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他的手上拿下来,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好。”他顿了顿。
“柠柠,我会更注意。在医生不允许的情况下,我不会再越界。”
左桉柠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越界”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说什么呢,”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们是夫妻,不是吗?什么越界不越界,就注意一下就好了。”
夏钦州看着她笑的样子,眼底那些紧绷,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了。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拢着她,带着她重新躺回枕头上。
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夏钦州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滚烫的,慢慢地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绵长。
左桉柠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窄窄的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她能看见一小片夜空,和夜空里那银白色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像是被谁擦过一遍,周围的星星都被它的光亮淹没了,只剩下两三颗特别亮的,在它的旁边一闪一闪。
她听着身后夏钦州的呼吸声。
那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他的手从环着她的腰变成了搭在她的腰侧,力道也轻了,像是睡着了的人无意识的动作。
她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彻底绵长。
然后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他。他动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住。
他又不动了。她才坐起来,下了床。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飘了一下。
夜风很凉。凉得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抬起头,看着那弯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一枚被谁遗忘在那里的银币。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她感觉到,她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颧骨,流过她的嘴角,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一滴。
又一滴。
她没有擦。她任由那些泪在脸上流淌,它们在月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地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那个还没有成形就被她决定放弃的小东西吗?
是哭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吗?
是哭夏钦州说“不要”时那个斩钉截铁的语气吗?
还是哭自己明明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想那个愚蠢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很久以前,刚怀上月月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身体还好,什么都不怕。她记得第一次在b超屏幕上看见月月的样子。
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在黑暗的子宫里,像一颗被种在泥土里的种子。医生说,你听,这是心跳。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
快得像是一只小马在草原上奔跑。
后来她失去了两个孩子。
左桉柠的泪更多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捂住了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怕吵醒房间里那个正在睡觉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亮,那么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看着她哭,看着她难过,看着她在深夜里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捂着自己的嘴,无声地流泪。
她已经决定了。
不留下这个孩子。
她没有把事实告诉夏钦州。
这一次,她要亲自带着这个孩子离开。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出这个决定。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决定。
张医生说了,留不住。就算勉强留住了,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了。到时候失去的不只是这个孩子,可能还有她自己。
她不能让自己出事。
她有月月。
月月不能没有妈妈。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走。
她想着,这件事情,就她一个人承受就好了。明天她会亲手送走这个孩子。夏钦州工作很忙,还是不要让他过多操心了。他知道了也不会让她留的,他已经说了不要,那结果就是一样的。
一样的结果,为什么要让他多承受一份心疼呢?
左桉柠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含了一口黄连。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身后突然拢上来一股子温暖。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逐逐落在她的头发上。
左桉柠转过身,双眸瞬间就跌进了一双有愧的目光里。
夏钦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摸黑找过来的样子。他的眼底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怜惜。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柠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如果你想再要一个孩子,我会想办法的。”
左桉柠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是两盏为她点着的灯。
他说:“现在科技发达,总会有办法的。在这之前,你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
那怀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左桉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块布料湿透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
她已经决定了,不留下这个孩子。
她哭了。
不是因为改变主意了,而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不会改变主意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做什么,她知道她会失去什么,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是对的,是对的。
但对的,不意味着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