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地,在冲锋的速率下一炷香便跑完了。
汤和看见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营栅……木桩还没有完全钉入地面,鹿砦只堆了一半,壕沟只挖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营栅后面有正在忙碌的唐军士卒,有人在搬运木料,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整理被捆成一团的帐布。
那些人在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幕时顿了一下,随即有人猛地扔下手里的木料朝营地深处跑去,铜锣声从营地边缘响起来,急促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那些锣声太晚了。
汤和的先锋已经冲到了营栅前面。
前排的盾牌手直接把盾面朝前撞向那道还没有完全钉牢的木栅栏,木桩在盾面的冲击下朝内弯折断裂,木屑飞溅。
长矛手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刺出,枪尖扎进那些刚刚扔下木料试图去拿兵器的唐军士卒的身体里。
汤和策马从被撞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战马踏过断裂的木桩和散落的工具,马蹄踩在一面被丢弃的铜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声。
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的声音在营地中炸开,带着一股已经被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爆发力,像一面被同时擂响的巨鼓在那些帐篷之间来回弹撞。
五千步卒跟在他身后涌入缺口,长矛朝两侧展开,盾牌朝前推进,像一把正在被插入木纹中的铁楔,以不可阻挡的力量朝营地深处挤去。
迎面冲来的第一批唐军士卒没有列阵,没有盾牌,甚至有人手里还攥着刚才挖土用的铁锹。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像一群正在低头吃草时突然被箭矢射中的鹿群,连跑都来不及跑就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汤和的刀连续劈翻了三个人,刀身上的血顺着刀槽流下来,在他马鞍前侧的皮革上砸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三具正在倒下的尸体上,而是越过那些正在溃散的唐军士卒,落在营地深处那面还竖着的帅旗上。
李靖的帅帐!在那面旗下面!
冲过去!
“斩杀李靖者,官升三级,赐爵封将!!!”
“杀!!!”
他的战马朝那面帅旗的方向冲去,马蹄踏过倒在地上的营帐、散落的兵器、横陈的尸体。
他身后那些步卒紧跟着他,长矛阵型保持着完整的锋线,在穿越营地时把那道锋线像一把被拉直的刀刃一样稳稳地维持着。
从营地外围冲到帅旗下方,只用了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
那面帅旗下面确实有一座帅帐,帐布是暗灰色的,帐顶还插着几根装饰用的翎羽。
可汤和冲到帅帐前面的时候,勒住了马。
他站在帅帐前方约十步处,看着那座帐篷。
帐帘垂着,帘布在风中微微晃动,可帐内没有声响。
帐篷周围的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亲卫,没有传令兵,没有站岗的哨兵。
甚至连那些应该在帅帐附近值守的校尉都不见踪影。
汤和的目光在那些空荡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
他拨转马头,朝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
来路上,那些正在溃散的唐军士卒跑得太快、太散、太乱了。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列阵抵抗,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收拢溃兵组织反击。
他们只是在跑。
跑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像一群正在被洪水追着跑的野兔。
回撤!
汤和的声音在营地中央炸开,震得那些正在朝四面追击的明军步卒同时愣了一下。
回撤!整队!全部靠拢!
“快!!!”
可他的声音,被营地中那些正在倒塌的帐篷,和正在燃烧的辎重堆发出的噼啪声压住了大半。
五千步卒已经分散得太开了……有人在追击那些溃散的唐军士卒,有人在焚烧粮草辎重,有人正在翻检散落在营帐中的兵器甲胄。
阵型散了。
汤和猛地夹紧马腹,朝营地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喊:所有人!靠拢!阵型收拢!
可就在他喊出第二声的时候,营地四面同时响起了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绵长,从北面、东面、西面三个方向同时灌过来,像三头同时苏醒的巨兽在低吼着,在午后的日光下贴在地面上滚动着,传到营地中央的时候已经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那嗡鸣声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巨鼓,震得那些正在散落的明军步卒同时僵了一下。
汤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勒住马,目光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北面。
东面。
西面。
三道灰黑色的洪流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营地涌来。
那三道洪流的阵型整齐,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旌旗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字旗。
那些根本不是溃兵,而是早有准备的伏兵!
汤和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猛地拨转马头朝营地南面的缺口望去……那个他方才冲进来的缺口。
那个缺口还在,可正在变窄。
两队身着铁甲的精锐唐军正在从南面两侧朝缺口合拢,盾牌连成一面正在闭合的铁灰色大门,枪尖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像一排正在缓慢合拢的铁栅栏。
回撤!往南!冲出去!
汤和的声音在营地中炸开。
他的战马朝南面的缺口冲去,身后那些正在散落的明军步卒听见了他的声音,开始从四面朝中央收拢,朝南面那道正在闭合的缺口涌去。
可那道缺口闭合得太快了。
铁甲盾阵从两侧合拢到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只用了不到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汤和冲到那道铁灰色大门前面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三排并列的盾牌和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
他的战马在盾阵前方猛地扬蹄,前蹄踏在盾牌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把第一排盾牌踏得朝后歪了一下,可第二排盾牌立刻顶了上来。
汤和的刀从高处劈落,砍在一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杆上,把那根矛杆劈成了两段。
可更多的长矛从缝隙中刺了出来,密集如林,像一道正在从铁灰色墙面上生长出来的尖锐棘丛。
他的战马被一杆长矛刺中了前胸,嘶鸣着朝前栽倒。